《红楼梦》里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一节甚为有趣。热闹固然可看,门道也是大有可观。譬如宝玉时而要述古,时而又说述古不如编新,投投是道,述古编新都有理。政老便说,你说述古,老先生们便引古人,怎么又不对了呢?难道他们说的不是古人?
述古与编新,是文家历来争论的大事。诗歌的源头自然无古可述,如今能找到的中国最早的诗歌,“侯人兮猗”固然横空出世,《易》之卦爻辞所载歌谣亦应属创制。而《诗》三百篇就有述古的迹象,很多诗句都能从时代更早的《易》找到渊源。例如《易·渐》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诗·豳风》则有“鸿飞遵陆,公归不复。”而《诗》三百之丰富体式,也可轻易于《易》中找到更早的踪迹。当然《诗》作为当时的“新”被后世所遵所述,其例更不胜枚举。
述古更多地是继承,编新则是创制或发展,二者原本就是文艺创作的两种主要方式,述古与编新之为历来文家所重,情理之中。一味述古,保守有余而终将导致极度形式化倾向;一味编新,难免根基不稳,难以为继。因而总体来看,二者之间存在动态平衡。但对于一个时间点上的一个写作者,仿若被贾政唤入大观园的贾宝玉,总是要去选择:述古还是编新。
述古的好处,可以借前人高妙文思使自己的表达多一层蕴藉,诗中用典故便是一例,依前人所制词牌填词又是一例。用典故是在内容上述古,填词则是在形式上遵古。前者可以因所用典故的含义获得别一层意境,后者可以因词牌格律而实现文字的音律之美。
编新的妙处,另起炉灶,另出新意,摹写一时之新,犹如清新之风,是文艺创作永恒的活力所在。若不在形式上求新,翻来覆去只是那几个样板戏,且不说欣赏者审美疲劳,创作者自己也该疲劳了。若没有内容的编新,永远都说着古老的事物,恐怕除了极致遵古者,没人会买账了。这原是最朴素的道理。
然而述古与编新总在褒贬之中。比如用典,就有“无典不成诗”的说法,意思是说如果不用典故含蓄一下就直接将事体原本道出,是不雅驯的。但效仿李商隐用典的一干宋初馆阁诗人,因其流于僻涩而被时人讽为西昆体。宋诗以含蓄清淡、平易晓畅为潮流,对于过分用典便比较排斥。不用典,便需要多用时下言语描述时下事物。于是宋诗的平易,又引发另一种批评,那就是认为许多诗作“浅俗”或不是诗而是“白话押韵文”。述古编新之间,当真纠缠。
宋代词家无不用典,而用典与用典之间,却也有褒贬。褒贬在于用典是否无痕迹,是否用得活。看似关乎如何述古,细推究却关乎如何以编新的手法述古。于是述古编新之间,又关联紧密。
王国维云,用典美则美矣,于今人却有隔。这个“隔”就是说不能一下子看明白,有如雾里看花。雾里看花固然很美,可总要拨开云雾见真容,那雾里的姿态一回味才觉得美,总是在雾里看,也就没意思了。
宋词家何以人人用典而习以为常,深究起来,他们原本就是一伙儿的,是在同一个知识共同体之中的,于是用典通常并不必特别说明,文人间都看得懂。而西昆体被讥笑,因为他们小圈子自己玩得挺开心,别人却早就改弦更张了。大观园里贾宝玉发言,探春上来便要问出自何典;黛玉教香菱学诗,就不讲典故了。这大概也是需要考虑是否在知识共同体的缘故。
于是今天读古诗词,不免要花费许多精力看底下一大堆注脚,以了解典故的含义。于是今天写古诗词,若用了古人的典故,不免要加许多注脚,免得自己一番妙思别人竟然看不见,或者因为别人看不懂竟然起了反作用。除非,所用典故是众所周知的。钱锺书《宋诗选注》对用典颇多妙论,喜欢述古者读了必定要跳起来。不过他也说,近人有些诗见诸报端,倒是不用典,却寡淡无味。
一“比如”,就不免刹不住话头。读了许多关于用典的议论,不过是想看看前人如何看待这述古与编新而已。至于我自己,除却有时用些古人熟语,一贯倾向于编新且大抵写眼前事心中想,口语俗语运用估计永远难望及李清照项背,自是免不了浅俗寡淡。然则,于今人无隔,不也是应该追求的目标么?用前人之体之辞之意,文字玩得再精微,若无法与同在一片天空下的人心会,也是枉然。
看那贾宝玉,一会儿述古一会儿编新,滔滔然一大篇由头,不过是贴切两个字。述古编新,全由心生,灵感来哪个便是哪个,也是勉强不得的。





(北京植物园,去往黄叶村的路上)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