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时间:2003年9月
夏韦韦:
有个翻译昆德拉的《本性》的人,居然把这他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翻译成《不堪忍受的生命亮点》,真受不了。让我们回顾一个这本书的中文译名吧。
最初把昆德拉翻介到汉语界的是韩少功,他把书名译为《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我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版本的,要不就是孟湄的,或者都看过。出版社不清楚,我记得是三联;
后来上海译文出了一套昆德拉的书,我上周最饥渴地想读的时候,只能在地铁站买了这个版本,书名译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翻译者为南京大学外语学院副院长、博士生导师许钧。
而上面提到的《不堪忍受的生命亮点》是在张玲、汤睿翻译《本性》的译者序里提到的,没看过这个版本。这个我就不分析了,这两个翻译的人根本就没读过。
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和《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又有什么区别呢?
许钧在解释为什么要将韩译的约定俗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译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时说:“原书名‘生命中’的范围太广,是一个总的概念,包括了死亡在内的一切东西,这么庞杂的内容很难在一本书中谈清楚;新书名中的‘生命’二字单指生命本身,多出了许多的哲学意味。”
看来,他也不理解昆德拉,前几年闹的昆德拉热原来泡沬大得惊人呀。
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中引用的话说,幽默,是现代精神的伟大发明。具有根本意义的思想:幽默不是人远古以来的实践;它是一个发明,与小说的诞生相关联。”帕兹说它是一个特殊种类的可笑,这是理解幽默本质的钥匙。这种小说的源起,“使所有被它接触到的变为模棱两可”。
在我起来,这也是昆德拉的写作冲动,使严肃的命题在对反思的反思、对批判的批判中变为模棱两可。早在1984年米兰昆德拉就在与安·德·戈德马尔的访谈录中明确指出:“我并不是说‘存在之轻是不能忍受的’,我说的是‘存在的不能忍受之轻’……我们处于摸棱两可中。如果说,小说有某中功能,那就是让人发现事物的模糊性。”(《小说的艺术》,P76,乔·艾略特等人的言论合集,社科文献出版社)
我想,关于这一点已经很清楚了,昆德拉要的是‘存在的不能忍受之轻’,而不是‘存在之轻是不能忍受的’,更不是什么‘不堪忍受的生命亮点’。这亮点一说,把昆德拉的全部努力都推翻了,而“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把死亡放在生命的外面,这“轻”又何止于生命本身。这些带了有色眼镜的书名,消解了托马斯向窗外注视的目光、消解了昆德拉在书中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推倒从来。他要的,不就是一个东西----事物的模糊性吗?
想必韩少功在斟酌书名的翻译时当看过这篇访谈,显而易见,《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比《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要更符合作者的原意。
有时,我在想,我曾经因为粗劣的不负责任的译本上了多少回当呀、也许我看到的并不是它们原来的样子。真受不了。
病起:
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遗嘱>中,有一段是专门讨论法国卡夫卡文集译本的,对一些章节有详尽的论述和比较.翻译历来是学术界老生常谈的问题.对于译其形与译其神的问题,很多学者是模糊的,似乎我们不可能求得形神兼具.或者翻译的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开始.而这些无关乎出版与畅销上的价值趋向.译书的思想就在拙劣走笔中贬值了.翻译是一种特殊的阅读.在这种阅读中,没有误读的存在.
对于幽默的模棱两可的观点我在与你交谈中已经说过,幽默是思想的一种形式,是与历史中的严肃性冲突相悖而产生的,他是思想严肃形式的一种延伸.幽默的意义可能不止在于模棱两可,是将严肃性表达的思想意义伸展了.幽默形式为思想带来的延伸不是什么看背后的东西,是让我们回顾从前的严肃性,是一种反思.反思的形式固然有严肃性,然,幽默为反思填补了另一种反思形式的可能.
夏韦韦:
和病起的交流总有一种很沉重的东西在,这是我所缺少的,哪种更好、是轻还是重?我不知道。但我需要的是“真实”,不欺骗,谎言和诺言让我难过。
幽默在于肯定了世界的不肯定性、测出了事物的测不准。在上大学的时候,我特意选修了土木工程系的“模糊数学”,它的方式就是设一个模糊值区间(0,1),不断地去调整这个模糊值,但它否认这个模糊值最终能确定下来。
之所以选修土木系的课,是因为这种“模糊数学”并不因它的模糊性还失掉用途,相反,正是因为它确认了这种模糊性,才得以真实地、不欺骗地面向世界(这门课是面向土木工程的成本预算),才得以展开对模糊区间的深入讨论。在我看来,幽默,就是看到了这个模糊性,在模棱两可中,让别人感受到“是与非也许并不那么重要”、“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在那个模糊区间里存在着”。
至于你说的幽默与思考或反思的关系,我觉得有循环论证的嫌疑;你得先分清,什么是思,什么是反思,什么是对反思的反思。而这些并不是问题,所以,幽默是思也好、反思也好、反思的反思也好,都不是问题。我要说的是,幽默与思考无关;因为,思考的本能总是要找一个确定的答案,而幽默不是,它否认或者致疑答案的存在。幽默是一种生命体验,是在对价值的摇摆不定中确立自身。
病起:
“ 幽默在于肯定了世界的不肯定性、测出了事物的测不准。”莫名其妙的话,不知道是否是那里来的断章取义.在你的思想形式表达的模糊性中,我察觉,这是在讨论误读的意义.误读在人的思想表达与授予的过程中,模糊性自然地存在.而是误读促成了阅读的延续.这正是本雅明在<讲故事者>中所提及的.模糊性是经验类似不间断的心跳之变化.
至于你谈及的反思之类,我觉得是伪问题.
夏韦韦:
“幽默在于肯定了世界的不肯定性、测出了事物的测不准”。这句话虽然霸道,但是我说的。有什么同意见可直接向作者本人(也就是我了)提出来。
“模糊性是经验类似不间断的心跳之变化。”本雅明的这句话很难懂呀,我想用漫画来表达会比较好些。用我话来说,就是似是而非。
反思的话,是你说起的哦,我亦认为是伪问题,我说“这些并不是问题,所以,幽默是思也好、反思也好、反思的反思也好,都不是问题。”明查。
对了,今天许渊冲老先生谈到翻译是求真还是求美时,解除了我的一些问题,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他说“文学翻译是对作品的再创作”、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一味求美的”。原来,他的美学意义上的翻译理论,是建立在对原作的明白无误(当然,这不太可能)的基础上的,在分析过汉语与英法语系的巨大差异之后,把中文翻译成外语时,要“像外语写作者那样写作”。在我的理解中,他的求美是为了求真。
在这个充满误读的过程里,我们只能做到逼近原文。
他举了一个例子,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这句怎么翻?
他说要讲求三美,意美、音美和形美。要把中国人对这首诗的体悟表达出来。他继续解释:
背景:这是安吏之乱后,唐王朝开始衰落的时候。前句讲时政,衰败,后句讲未来,希望。
诗意:落木指什么,木在古汉语中既指树林、又指树叶,在这里落木应指树林的落叶;
音形:前句三个草字头,后句三个三点水旁,这是形美;萧萧,是声美,它的含义只能在汉语中体会,萧萧听起来是一种萧瑟的感觉。许老说,萧萧这个词,当然卞之琳曾给出过一个翻译,shower by shower,shower是阵雨的意思。但卞当时没有给出整句的翻译。
交待了这么多,我现在把许老的英文翻译给出:
无边落木萧萧下,
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leavies shower by shower,
不尽长江滚滚来。
the endless river 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
shower by shower 听起来是不是像“萧萧”呀,一阵一阵地,叶子像雨一样地撒下来;
这里用forest sheds its leavies,而不是falling woods(虽然wood也有叶的意思),但后者更像是“砍树、伐木”。
后面一句,翻译的妙处在“不尽”这个词上,the endless river只解释了空间的不尽,但未表达全诗对未来的畅望,而在后面补上 hour after hour,意思就丰满起来。
我接收了这个例子,明白了许老的一些想法;但孤证不足以为证,另外他翻译诗经里的一首
原诗: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菲菲
许译为:
When I left here,
willows shed tear.
when i come back,
snows curves branch.
(最后一句具体用的是哪个语,我不记得了。)
我当时离开的时候,
杨柳树掉下了眼泪。
今天我回来了,
雪把树枝都压弯了。
杨柳依依译为willows shed tear,据说是遭到了许多翻译者的批评;但许老的说法是,依依者,不舍也;这个词要是硬翻作英语,很难,有外国友人曾经译作flesh their green,于是与原诗意境背离。在英语中有weeping wellow(哭泣的柳树)的说法,指垂柳。于是他借用过来。在我看来,这个译法实在是妙,而一开始我却极为反对,为什么不直译呢?直到他说出 weeping wellow(哭泣的柳树),我便赞同了。
他把雨雪菲菲,译为“shows curves branch”.我一开始也极不赞同,“雨雪菲菲”怎么就成了“雪压变了树枝”呢?一个轻的东西变成了重的! 后来,我想起高中语文课本中屈原的《涉江》有一句“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讲“云把屋顶都压破了,与天连了。才知原来“菲菲”原来是个沉重的词。
下午听课后的感觉是,翻译是天下最难的工作,尤其是做中外文翻译,中文和外文、中国文学和外国文学、中国文化和外国文化的底子要极深才行呀。于是,我不再去骂翻译,我只骂我自己,以前不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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