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者

文/严立真

女人，你的名字叫弱者。

——莎士比亚

她又想起了青，一个肿涨的女生尸体就那么的平躺在水库边。人们都说青很蠢，一个十四岁都不到的女生，居然把肚子都弄大了，真丢人。她恨那些人，他们永远不会承认青是被他们推向死亡的。

那晚她也在，他们的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就他们——要么是跟爷爷奶奶一块生活，要么就像她一样带着弟弟单独生活。都是留守儿童，一年很难见一次父母，对生活充满了空虚和迷惘。江请她到他家玩，她是出于友谊，她需要朋友，需要欢笑，于是瞒着弟弟去了。但她没想到那晚男生们居然请她们女生喝酒。都十三四岁，好胜心没法不强。女生不喝，被男生一激，也就硬着头皮为了面子喝了。她喝得不多，军想碰她，她很清醒，没有让他得逞。青跟江就在她旁边床上，她看着他们做了那事。青事后告诉她，自己当时醉昏昏的，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知道。可她怀疑青在说谎，因为后来青仍然跟江在一块。要不是那天青的肚子大到被班主任叫到教务处，又在操场上当众点名批评，青也许不会自杀。

她能想象的出，青当时的心情。青早就叫江别再碰她，可江就好这个。江总吹牛说要是青真的怀上了，他有办法找人弄掉，要青放一百个心。青看江平日里跟社会上一些混混来往，——你要知道在我们这些女生的心里对混混的看法，大都认为他们有本事。这都是受警匪片的影响，觉得跟混混在一块玩够剌激，老觉得能当混混的男人才是最有男子汉气概的男人。她也有过类似的想法。你还别笑，有这种想法的女生不止她跟青两个，多着呢。

可当青真的发现自己怀孕了，江却要青喝醋。青喝了两大瓶醋，青呕吐得连胃都要翻出来，但肚子还是一天天隆起来。

为此，青惊恐地每天用布条想用力勒住肚皮，有几次差点因勒得过紧，痛得差点就昏过去。青害怕极了，她逼江想办法解决，可江一点办法也没有。江的家人就指望他考上大学，做个有出息孩子，他的成绩也不错，他在家人眼里一直是个乖巧崽。因此，他不敢把自己跟青的丑事跟家里任何大人提起。青逼他急了，他只好去找当混混的邻居张才，张才比江大五岁，可他对这方面也是白痴，他只有初中文化，都没毕业就到社会上混了，他除了欺骗无知的少女和偷鸡摸狗以及吹牛骗人之外，对医学常识一窍不通。张才不但没有帮上江的忙，还趁机向江要了五十块钱的办事费。但过了两天当江再次找到张才时，张才却坏笑着说：我们以前有过打胎药，都用完了，一时间也弄不到了。你干脆叫你那妞跟我到医院去，当作是我弄的，我替你背个冤枉名声让医生替她打一下胎不就没事了。他知道自己被张才骗了，可他不敢对这个邻居混混发怒，他害怕自己跟他翻脸后，这个混混会找他的麻烦什么的。但张才的建议不是完全没有用，如果真的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他最终只能走这条路了。但他毕竟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学生，一下接受不了这些。没想到就在他犹豫不决的当儿，青因肚子勒得过紧造成呼吸困难，在课堂上昏倒。这下全完了，班主任发现了。这还了得，小小年纪，偷着谈恋爱已经不得了，现在居然怀上了。这事还不整整风，那还得了。班主任跟校长商定，这事不能简单了事，一定要杀一儆百。

她那天看到青和江被老师带到操场上，被班主任和校长点名批评，一点人性都没有。同学们一个个朝青和江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可她知道同学间早恋的现象不止他们这几个，多着呢。只是他们不像青那么傻，没有被男生弄大肚子罢了。有哪对小情侣没被摸过。她就只给军摸，不许碰，不然也会跟青一样的下场。

青被捞上来时，已经肿涨的没了人形。老师们不许学生们围观，据说青的脸部和身上一些部位被鱼咬过。有些同学说得很下流，说被咬的部位怎么怎么样，都哈哈直笑，像看一场电影似的。

她知道青那天上午被学校批评后，就想到了死。青那时回到宿舍里，没到食堂去吃饭，也不跟人交谈。同学们也把她当瘟神一样避着，还向她投去鄙视的目光。她也没理青，怕自己跟青说话，会带来麻烦或闲言碎语。其实她们都清楚，有这种事的不止青一个。初二三班的小容就怀上过，要不是那男生的叔叔在镇卫生所工作，给他们开了后门，帮小容做了人工流产，没准小容也要被抓住。那事都是同学们私下里谈的，还有女生和男生私下里找过那男生和小容帮忙。都是些留守子女，口袋里不缺钱，缺得是做人工流产的门路。江也想过去找那男生，可他没想到事情会暴露的这么快。

青在投水自尽前，一个人到学校餐馆里叫了几样好菜，因为她不想做饿死鬼。有同学看见她吃了很多，说她不知羞耻，天生的贱货，出了这种事情，她居然还能吃得下东西。

青吃完饭，一个人来到学校背后的水库边。青觉得这个世界太寒冷了，一点温暖都没有。青跪在地上给家人叩了三个响头，然后就跳下了水。她一跳下去就后悔，想浮起来，——她毕竟还差两个月才到十四岁。可她不会游泳，也不敢喊叫，害怕被别人知道救起她更加会被人们嘲笑。

青死后，江被家人带到广州去了。据说他是在那边读书，又据说他是在那边打工，总之她很憎恨那个男生，一点责任心都没有，平日里吹牛说自己怎么怎么有本事，全是牛皮客，只会叫社会上一些混混欺负一些老实的同学。在这方面军比江要强，不然后来初中一毕业，她也不会跟军真正确定关系，跟他一块到他姑姑在南海打工的工厂上班。而两家的大人也为他们俩办了订婚酒，等法定婚龄一到再完婚。可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她定期为他服避孕药，从来不用他操心，也一心一意爱着他，在她的心里他就是自己的将来和全部生活。可三年都不到，他却突然向她提出分手，说自己以前年纪小不懂事，他跟她根本谈不上爱情。他是个骗子，他在没得到她之前，曾经不知道发过多少誓言、说过多少甜言蜜语。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嘴里吐出的全是谎言。她恨不得杀了他。她求他，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下贱，可她真的害怕失去他，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不是真的爱他。可她为他，她愿意做一切。甚至像那些女孩被男友骗出去做妓女当着男友赚钱的工具，她也会答应，只要他不离开她。而他在她的百般乞求下，还是偷着搬走了东西，跟别的女人跑了。她去找他的姑姑，没想到这个曾经跟她很要好的姑姑，居然在他的离去后，对她也变得冷酷无情。她一时无法接受这一切，从来没想过人会这么善变，说隔仇就隔仇。她以前左一个姑姑右一个姑姑，也没少给她的两岁女儿买礼物，就像一家人。现在不仅他离弃了她，就连这个平日跟自己最要好的姑姑兼无话不谈的朋友，也变成了仇人似的不再理她。她无法再在这个厂里呆下去。这里每一个东西都在提醒她的痛苦，她曾经在此拥有的快乐往事，顷刻间化成痛苦，像一把把尖刀割伤着她的心。厂里有她以前带来打工的两个同乡，她们都不敢为她说什么，甚至连劝一劝姑姑都不敢。没准她们还在姑姑的面前说她的坏话，因为姑姑在厂里是主管，人在劣势的情况下失去人格没法不巴结权贵。

她真想跟青一样跳水死了算啦，一了百了。可她还不敢那样做，每次走到河边，一想到这是异乡，死了连尸体都回不了家，她就害怕起来。去年厂里有个女孩就因被男友抛弃，而跳楼自杀。她当时跟所有的人都说，这样做的女人真是愚蠢。现在居然也轮到了她，可她没有走那条路。因为她下不了死的决心，她想到了父母，还有两个妹妹要她供养读书。她的肩上有责任，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这太自私了。她换了工厂，再也不相信男人。可她又抵制不住男人的诱惑，又跟一个男人好上，她知道跟他不可能有将来。因为他是外乡人，两家相隔千里，家人绝对不会答应她嫁得那么远。两人在一起，只是出于寂寞，没有别的，连爱情的感觉都没有。

要不是到了二十三岁，家里人逼她回家结婚，她真想一辈子单身过下去算了，最好去当尼姑。可她没有选择，她家没有男孩，家人本来见她跟军相好，决定让她出嫁，今后让二妹在家招郎。现在军抛弃了她，家人便重新要她在家招郎续接家族的香火。怎么都行，她没有反对，只要家人高兴，她自己也无所谓，她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整晚都会做起噩梦，生活对于她来说，已经成了挨日子，等待寿终的到来。过一天算一天，对这个比自己大八岁的老实男人更提不起兴趣。

他人老实，从二十岁就开始托人说媒，到现在三十一岁了，都因为他不会说话，人又老实巴交的。如今老实人都被视为蠢货，他当然免不了被女方视为傻瓜而拒绝。现在更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他，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反正家里有个大哥接了香火）自己只能去找上门的人家。这些她都知道，她也只好认命了，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

张丽，你第一次搞的时候痛了吗？他在这方面挺好奇的，以前他听人说女人第一次会出血。他刚才跟张丽做爱时，张丽没出血，他倒是痛了，因为他还是处男，心里有些觉得不公平，想把这事拐个弯说出来，并没有太多的恶意。

张丽一听这个极让自己反感的男人问出这么一句不要脸的话，她的气不从一处来，抬脚就是一踢。男人哇的一声，滚倒了床底下。

他爬起来，不敢发作地压声说：你踢我干什么，我只是问一下嘛。

张丽面对这么一个窝囊废，内心的痛苦像冲破堤坝的洪水一般冲上心头。她不敢吵骂，害怕吵醒家人，害怕将这种家丑和痛苦让外人知道。但第二天一早张丽经过牛婶家门前时，就听见有人在传说她昨晚踢老公下床的丑事。还传的有鼻有眼。她站在牛婶家门前下坡路上全偷听到了。原来昨晚组里疯子张生就躲在她家窗子底下偷听。那个三十好几半疯半癫的男人，最喜欢偷听新婚夫妇的房事。村里人也拿他没办法，只有在闹完洞房后，多注意床底下有没有这么个人藏着，可谁也没想到他会在寒冷的夜里躲在窗外偷听。

张丽忽然觉得天塌地陷，一切理智都在这一刹那间崩溃。她觉得这个世界太残酷了，到处都是流言蜚语。她觉得自己就像这流言蜚语中心里那个站着被人围观的小丑。她觉得自己活得很累，一点快乐都没有。没有人理解她，她也无法理解别人。她像一个牲口一样被父母将这个她自己根本就不爱的男人捆在了一起。她一想到今后要跟这么个窝囊废过一辈子，就胆颤心惊，可自己除了跟他，还能跟谁呢。她就像一只已经被困进牢笼里的小鸟，不可能再有高飞的自由。她闭上了眼睛，走上了青的道路……

附《说点小说创作方面的话》

这种小说是我严立真的独创，我称其为“新意识流”小说。作者是主体，由作者这个主体对人或事进行臆想，用臆想来推动故事情节的发展，如刘再复评论高行健的《灵山》那般，这种小说格式主要是以心理感受替代情节，以情绪变化调整文体。这种小说最大的优点在于能够直透人或事的内部，有利于探究人或事的本质根源，能打破自然小说外部描写的繁琐，使文体简约和文风更具思想性和诗意化。我能创作出这种独特的小说形式，主要得益于意流小说和高行健的“语言流”小说《灵山》和《一个人的圣经》以及还有博尔赫斯的小说。

意识流小说和高行健的“语言流”小说，我以前讲过，不讲了，这里只讲点博尔赫斯的小说。

博尔赫斯小说那种不受时间空间正常顺序的约束，故事在“心理时间”内展示，迷宫式荒诞离奇的情节和现实并存，虚实、真假混合，造成以虚带实，以假见真的效果之风格，是我喜欢的。

古今中外各式各样的小说名著，我读过很多。我在写小说的路上探索了很多年，从小就开始了这方面的探索。说实在话，中国的小说艺术是最低级的小说艺术，中国的小说艺术基本上只停留在编呆板硬套的故事上，中国的小说家基本上是小说艺术中的低能儿，因为编故事是写小说最低级的功夫。如果路遥写的《平凡的世界》，叫做优秀的小说，那么我宁愿去看新闻报道。中国的四大名著，没有多少文学价值，只有史料价值。四大名著称不上优秀的小说，只能算二流小说，它们过于冗长的外部描写削弱了对人和事的本质探索力度，它们那些故事情节基本上是按照写历史的模式写的，整个文体过分繁琐和枯燥。如果今天的小说家还按照四大名著这种小说形式来写小说，这简直是中国小说界的莫大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