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的云,应该是一首诗,或者一篇精妙的散文吧,聚散都是抒情的,情绪也是含蓄朦胧的,因为含混,是云是雾,也就全凭读者自己的感觉了,因为总有人说这是雾气而非雨滴,也有人说这是细雨而非潮湿。每年的六月前后,早晨打开窗户,阳台的晾衣架上总是挂着一溜的水珠,远看小山上的绿树,都裹在氤氲的云气里。暑期云气被太阳蒸腾,整个城市就这样被云气包裹了起来,虽然感到一些闷,却又着实抵挡了太阳的热度,也有几分的清凉。汪曾祺写过一篇《昆明的雨》,说:“昆明人家常于门头挂仙人掌一片以辟邪,仙人掌悬空倒挂,尚能存活开花。于此可见仙人掌生命之顽强,亦可见昆明雨季空气之湿润。”我没在阳台挂过仙人掌,青岛有没有这样夸张的旺盛生命力不得而知,但浸泡在饱满的云气里,草木虫鱼还是能得到些许的滋润的吧,不然,那些崂山的茶叶何以有那么一点仙风道骨呢?
青岛的云是属于道家的,不是因为崂山有个太清宫于是有了这些云,而是因为有了这些云才有了这些道人,有了这些宫殿。“释氏宝楼侵碧汉,道家宫殿拂青云”,青岛的云气就像道士手中那柄拂尘一般,轻轻一挥,就飘逸而上,绕过了一座山。我是尘世人,生活在城市,所以不能常见崂山的云,但从浮山那一脉延续中总能想象得到那风云开合,缭绕如烟的轻薄的云,云从山间穿行,填满每一处丘壑,山林萧萧,山石无言,在这萧萧与无言中含蕴着生命最自然的姿态,最旺盛的生机。山里人觉不出云的好,云太深,埋葬了艺术的美,“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美是要隔了距离才能看到的。城市人呢?城市人的眼大多时候只是向前看的,看时间是否紧张,看道路是否拥挤,看公交车几点到达,看孩子蹦跳着到学校,看市场蔬菜鱼肉的行情,只有海边放焰火,人们才几万人一齐涌到广场,等待那瞬间的精彩。很多时候天空中是有云的,但人们心中没有,隔得太远,艺术就被疏离在生活之外,云也就算作不存在。大多的时候,我们是以小民的状态生活的,小民的生活就是“无常”,就是柴米油盐上班下班的琐碎拼接,虽然衣食无忧,还是感觉缺少一点水灵灵的东西,那就是“爱欲”与“诗意”,用张中行的观点,就是多发现一点生活“艺术”,抵抗一种“无常”,达到一种永恒。
以沈从文为例,沈从文曾经居住在青岛,在孤独和寂寞中等待着一份爱情,这一份诗意的等待就使得他对青岛的云充满了无限的赞美之情:“论色彩丰富,青岛海面的云应当首屈一指。有时五色相渲,千变万化,天空如展开一张张图案新奇的锦毯。有时素净纯洁,天空只见一片绿玉,别无它物,看来令人起轻快感,温柔感,音乐感。一年中有大半年天空完全是一幅神奇的图画,有青春的嘘息,煽起人狂想和梦想,海市蜃楼即在这种天空下显现。”
沈从文那时居住在青岛八关山下的一个小屋里,他是真正体验了一把青岛的云气中潮湿的味道,所以把自己的小屋起名为“窄而霉斋”,也算是一种打趣吧。但书斋之外总是海阔云飞,那才是他真正的居所。多情的人总是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心灵的故乡,放大的情感,奔驰的思绪,被每一处的涛声、云朵、月华、流水牵扯着,外在的物质的得失此刻也就成了忽略不计的东西,迸发的思念与沉醉也就成了最惬意的诗意栖居,他是躺在自己的吟哦中做着最温馨的梦。云从大海的那一边,从遥远的望不到边际的朦胧与广袤里,沿着海面低低地飘过,又爬上岸边高高低低的小山,漫过红色的瓦、绿色的树,它是如此地亲近大地,仿佛伸手就能触及,也许,可以把它揉在掌心里,慢慢观赏,含在唇齿间,细细品尝。因此,青岛的云,总能给人一种久违的亲切,也带来一种熟悉的味道。无论是远离故乡是还是长居此地,都免不掉不时泛上心头的寂寞与失落。这个时候,沿着海边慢慢走,细沙、礁石、海风、涛澜都是一种抚慰,而天上的云,那些飘逸、潇洒而又不乏灵动的云,则在快乐的气氛里传达给你一种姿态,一份情趣。
有时候看到一种景物,会突然触发这样的感觉:前世也许是有约的。是这样,美丽的少女、秀丽的山川或者精彩的篇章,都会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感觉其实已经超越了物与我的外在形态,而进入到灵魂与灵魂的交流与对话。李白看到敬亭山,总也看不厌,陶渊明采菊东篱,与南山悠然心会,李清照在朦胧的睡意中还能看到雨后海棠的绿肥红瘦,这些东西原来都是寄存、生长在自己的心灵的寓所的,早就超越了东南西北的界限,从流飘荡,任意西东,却总也走不出那份牵挂。
看云看海,其实最后看到的还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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