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素是甄士隐的老丈人,虽然务农,但家里的生活还是很好的,依照现在的标准,也是“小康之家”了,用曹雪芹说法是“家中都还殷实”。
无论怎样,甄士隐也算是姑苏城内的一个乡宦,自己不喜欢做官是自己的事,“观花修竹”也罢,“酌酒吟诗”也罢,地位还是有的,起码,家里不缺钱,不然,在贾雨村上京赶考时,也不会很是慷慨地送上五十两白银、两套冬衣。这个时候的封素是怎样的,书上没说,也没有必要说,但甄士隐一家落难,无奈寄居封家,封素的爱憎就很鲜明地表现了出来:“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心中便有些不乐。”不问原因,不求原委,只凭当下的状态观人,就很是明确地点明了这个丈人的追求境界:势力、世俗、狭隘。后来对于甄士隐所余的折变田产的银子,封素是“半哄半赚”,人前人后埋怨甄士隐一家的“不善过活”,只喜欢“好吃懒做”等话,更是见出普通世人、特别是中国人几千年来积攒下的那种“占小便宜”、“落井下石”的恶劣人性。
贾雨村会考进仕,做了本府的太爷,因见到旧日恩人的丫鬟,想到甄士隐当年的诚心相助,不想此时甄士隐已经是参透红尘,“飘飘而去”了。封素作为一家之主面见太爷,那份嘴脸也就突然之间天翻地覆。听说本府太爷约见,以为是犯了什么大错,于是“唬得目瞪口呆”。但事情明朗,得知太爷为女婿的旧交之后,这封素便突然之间变得“欢天喜地”,不顾自己女儿思夫“伤感”之痛,自顾为着那二两银子与能和太爷搭上关系而兴奋不已,这份感情远远低于地位权势的人生准则,在封素的心中是占据了极其重要的位置的。而最后贾雨村提出要娶娇杏作二房,封素喜的“屁滚尿流”,“撺掇”女儿答应,并且“乘夜”一顶小轿抬过去的举动,则在迅速而简捷的“出击”中见出一个乡间小人的阿谀丑态。在中国广袤的乡土上,生长的是坚韧的生存的力量,是韧性、坚毅、不屈、果敢、勤奋的民族基因,但同时也因此附生出唯利是图、攀附权贵,不惜一切代价提升自己的丑陋的精神疮疤,封素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另一位“丈人”——胡屠户。这位生活在《儒林外史》中的杀猪的小人物,在自己的女婿范进借钱赶考的时候先是吐出一口最具中国特色的侮辱方式的唾沫,然后骂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范进中了举,在还是一个疯子的时候,就让胡屠户望而生畏,为了治病,一巴掌打下去,自己的手到不能弯曲了。后来又好不脸红地夸耀自己的眼光:“……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出一番和原先正好相反的话。胡屠户和封素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有一种勇气,敢于时时地调整自己的地位,别人高的时候他便低头,别人低头的时候他便扬脸,而且敢于不断地否定以前的自己,以一种无可比拟的健忘精神对抗内在道德的审判,他们总是活在这一刻,此前不断变化的这一刻,此前此后,都被那份勇敢的健忘扫除的一干二净。
封素把娇杏送了出去,而他的女儿,在先后失去了女儿、丈夫、贴身的丫鬟之后,注定要终身依附在这个浑身流淌着世俗习气的老爸身边,余生度尽。
所以,封素则是“风俗”——世风、世俗,不是一家如此、一乡如此,而是一个不干时代、社会、地域、贫富的民族的普世的价值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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