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何方的BLOG

徜徉在天地之间

夏小英

    “我为什么要登山？因为山在那里。”这是一位英国登山家的话。当第三次站在梅峰山顶上时，我觉着自己是站在天地之间了，脑子里忽地冒出了这句话，仿佛它一直躲在某个角落，单待这时候跑出来似的。尽管梅峰山只是一座几拱几拱即能达顶的小山，跟登山家眼里的山没法比。

    登山家眼里只有高度，只有征服，咱普通人眼里没有那个，登上一座山坡便能得到一种跟山下截然不同的享受。只要爬上几步，站到一个山头，平日里要抬头才看得到的东西就可以平视甚至俯视了，巨大的东西一下子小了，那个让你终日不得消停的世界也不过一个巴掌大，那些个熙熙攘攘为名利奔忙的人流不过一群小蚂蚁，而天却更广了，地也更宽了，哦，这是不是有点儿像一个寓言？台湾作家林清玄说，登上海拔五百米，人们既可以平视，也可以俯视，视野开阔了，心也跟着远大了。的确如此。

    我不知道梅峰山海拔几何，五百？四百？不管五百还是四百，我想这个没必要较真的，梅峰山自己也不会介意。需要一提的是，除感受到了林清玄的感受外，我当时还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放风般的兴奋。我在山脊上走，走，不住地走，好比一只囚鸟终于飞出鸟笼，啪啪地打着僵硬的翅膀，体验着自由的滋味。仿佛回应我的感受，耳边倏地绽出一声清脆的鸟鸣，我还来不及相认，鸟儿便害羞似的掠到远处去了，只剩那余音在湖水般潋滟的阳光里荡起圈圈涟漪。雨意未尽的天空似乎还没擦干眼泪，噙着相思泪的云缝里钻出来箭矢般的阳光，神灯似的照耀着天地。

    空气如洗，青山如洗，心情如洗。脚下的土地洋溢着婴儿般的生命力，满眼浓淡相配深浅相调明暗参差的绿，阳光在叶片间顽皮地戏耍，挠痒痒似的。风来时，绿树绿叶绿草们再也憋不住似的，都笑得花枝乱颤前俯后仰。风儿沁凉沁凉的，裹挟着山花的清香泥土的清爽。花儿鲜嫩鲜嫩，有叫得出名字的，有叫不出名字的，或星星点点散落在草丛，或一簇一簇遍布在山坡上，一朵有一朵的美，一片有一片的美，美得这样随意、这样率真、这样灿烂，这样无牵无挂又无拘无束，真是天地有多大，它们的生命空间就有多大，它们的心灵空间也就有多大。这跟山下的令人窒息的尘世是多么的不同啊。我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

    走得有点儿累了，轻车熟路地就来到了老地方——斜卧在山脊一隅的一块大石板前。石板呈斜卧的姿势，大小和样子都像一张单人床，被雨水和风打理得特干净。当下一跳再一躺，就跟石板床亲密地融为一体了。石板床马上把它身上风雨与阳光糅合而成的特别的清爽输进我的腿、背和臂后脑，比吃了冰淇淋还要爽。我想，这石板床许是上苍对我这样一个从冬天走来的孤独旅人的眷顾吧？我第一次来这里就发现了它，而它也一直默默地守在老地方，使我一找就着，仿佛它栉风沐雨披星戴月，就是为了等我。我不由得对它心生感激，感觉跟它更亲热了。啊，像这样远离了人群，一个人躺在石床上，天在我头顶，地在我脚下，花草树木与鸟鸣热情地围在我的四周，这是什么级别的待遇？我感觉我仿佛不再是我，而活成了另一个人了。带着这样的惬意，我悠哉游哉地以臂作枕，闭上双眼假寐起来。鸟语在我的假寐里叮叮咚咚地流淌，托着我一点点地漂向静谧的纵深处……在我这样崇尚老庄常为自己的闲散无为寻找理由的人，这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渐渐地，手臂上有了麻麻的疼感。于是起来，徜徉，观看，感觉，记忆，忘却，让自己迷失成一棵走动的树，一只飞不起来的鸟。

    青松、翠竹、藤蔓、茅草、野花、雄鹰、百灵、斑鸠、乌鸦、野风……静里有动，动里有静，动静相宜，近远相谐，淡抹浓妆里那谁都复制不出来的美，令我流连，沉思，沉静，渐渐地，忘却了人世，忘却了我是谁，又像是找回了曾经的我，或者是梦想中的我。烦恼、忧伤、孤单、落寞一样一样地卸下来，浑身便没有了挂碍，树木花草一样散淡，随意，沉静。真想就这样待下去，待下去，不要去看那些熙攘的红尘，去听那些喧嚣的人声，去想那些烦心的琐碎。让生活池塘里那些个低俗、浮躁、虚伪通通见鬼去吧，让那些个名利、欲望、恩怨通通见鬼去吧。我只要此刻，只要此刻这个远离世俗的天地，只要这个天地里的静谧。多么丰富的静谧啊，它引导我走进纯净，简单，豁达；引导我与天地对话，与宇宙对话，与永恒对话，与美对话，与心灵对话；使我的目光延伸到尘俗之外，心胸舒展到得失之上。于是想起宋代哲学家程颢的诗来：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万物静观皆有得，四时佳兴与人同。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能乐，男儿到此是豪雄。程老夫子男尊女卑思想严重，其实能达此境界者，非独男儿，男女一样呐。

    如果说上帝安排了一处供苦难生命闲适、超脱的自留地的话，我想，我正在应验它。我为此而感到庆幸。踩着地毯一样绵软的落叶，心里不由升起来一缕敬畏——沙沙作响的落叶里分明有生命破土、拔节、开花、抽穗、结果、成熟、消逝的清音，有一种生生不息的、强劲、雄浑而永恒的心跳。单纯的活是一件多好的事——自在、淡定、执著、顺从生命的自然法则。我开花，是因为我是花；我结果，是因为我是果。不管是玫瑰，是杜鹃，是蒲公英，还是狗尾草，大家生来平等，共享阳光雨露，共享山间静谧，没有高贵低贱之说，没有主角次角观众之分。没有歧视，因为明白自己并不比别的生命高贵；没有自卑，因为知道自己并不比别的生命低贱；没有没有作秀，因为一切作秀都没有市场。这才是和谐，真正的和谐。什么时候人的世界也能达到这样的和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