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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闸门之四:刺槐花开(2006-10-04 20:33:35)

 

那时候每年春天,当我放学回家总能够看到那棵树开满了花,风一吹花瓣就纷纷的落下,盖满了坟头一片雪白。那墓中沉睡的是谁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有弄清楚,对我来说这其实并不重要,反正每年除夕或者清明的时候都会有人前来拜祭。而我要关心的,只是每年春来时那一树白得让我不知所措的花和它淡淡的清香。

我依然记得那天下午,那树像一个婀娜多姿的情人明眸皓齿,在幽幽清香中走进了我的心。那以后多年,我一直惦念它,不管在故土或者异乡,都会在心中问自己是不是花开了是不是叶落了是不是又过了一年。次第而去的时光中,树也慢慢憔悴。

印象中的那天是有着和煦的春风和温暖的阳光,一个刚刚苏醒的季节从容来临,就像礼拜六中午放学的周末一样,有着一种说不清的愉悦和幸福。我们家在两个村子分界的地方,伙伴们早已经陆陆续续离开放学的大队伍走向了通往自家的小径,只有我一个人还在那条路上走着,只要再转过一个弯我就可以看到家了。就在转弯的刹那间,我看到了那棵树,茂密的叶子中许多雪白的花探出头来,每一朵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它们仿佛在此等待多年,只为了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和我相逢,只为了在一刻让我知道我就是那个他们等待已久的人。我欣喜若狂,几乎就在那树下度过了一个下午。我觉得从来没有一种花像它那样雪白,从来没有一些花能比它们芳香,即便是现在在我看到了更多艳丽的花之后,我仍然觉得那个时候我在那些朴实无华的花中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

从那天开始,我几乎每天都会在刺槐树下,看着那些花朵或者开、或者落。这些不为别人注意的花,有时候落在放牛孩子的头上、脚边,我会为此感到悲伤,因为没有人会知道这朵花是否是为他们落下的,即便是为他们落下他们也不关心。特别是大人,他们仿佛从来就不知道这棵树也会开花,那些飘过窗户盘桓于他们的卧室或者厨房的花香他们从来都不留意。有一次,我问经过身边赶集回来的大伯,问他这花为什么这么香,他茫然地看了看那棵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那表情好像是在问我:“这里什么时候开了花。”我原以为他能从过去的时令找到一些痕迹,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记住,特别是关于这棵树。

以后每年春天,当阳光一天天艳丽的时候,我就会从自己卧房的窗子探过头去看那棵树,看它是否又到了含苞吐蕊的时候。然而也正是从那些年头开始,我留意到了身边的人事渐渐不同于往年。幼时的同伴一个个长大有了自己的玩法,他们不会和我一起坐在坟头看那些并不艳丽的花,他们没有了看花的嗜好。大人们不再关心也不愿意去留意我们这些孩子,仿佛那些星期六上完半天课回家过周末的日子凭空消失是件极其自然的事情,也不愿意和我们唠唠叨叨半天说个不停过去的故事。当然,也有一些不会改变的东西,比如他们永远也不会关心刺槐花开,不会去留意孩子带进屋子里的花香是哪一种,这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我为此孤独了几年,只有刺槐能在那些落寞的日子安慰一个孩子寂寞浅浅的心,因为只要有一只蜜蜂或者蝴蝶飞过,所有的不快都会烟消云散。虽说如此,但那个时候我们是真心诚意地寂寞,只是不会太寂寞罢了,我们总可以从一些极小的事情中找到快乐,这是那个年纪和年代特有的。

一个夏日的黄昏,刺槐树遭遇了它平生中最可怕的事情——一直淹没到了树顶的洪水。后来水退了回去,树却再也没有开花,它死了。那天下午,我看着风中枯死的枝干,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凄凉,一个少年时代刚刚开始的记忆不得不迅速进入心底封存。后来每年春天,我总会往窗外张望,希望能看到那些朴素的花,开在故土也好异乡也好,只要我能看到。然而,却总没有花讯,总没有……

那一场大洪水带走的不仅仅是我的刺槐花,还有整个过去的生活。因为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和这件事连在了一起,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目睹了一个少年成长过程中发生的许多事情和不可避免的失落,我相信属于一个人的花、特别是属于我的那一种,是再也不会如同过去那样开了,也不会如同过去那样被发现。我们的生活已经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变成了一个找不到刺槐花开的时代和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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