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之后，我都还能清楚地记得那个炎热的下午，我一动不动地站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仅仅是因为考试的时候我没能完整地写出26个英文字母。从一开始我的英语学习就是悲壮的，几乎每次考试之后都会被怒发冲冠的老师发配到“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曾益其所不能”之地接受她苦口婆心的教育。日积月累，我对英语渐渐失去了感觉，我知道我不太可能对它产生一种巨大的爱好了，我对它的接受停留在了一种日常的层面。

那位怒发冲冠的英语老师是一位刚刚毕业的英语系师范生，她年轻而又严肃，对我们要求严格。我想那个时候她如果能够像一位体贴的大姐姐该是有多好，也许我不会在过了这么多日子以后再回忆起她都觉得那时的日子总是枯燥乏味，也许我还会因为她而喜欢上英语，就像我因为那位陈姓女老师而喜欢上了数学一样。然而一切都因为她的严厉和带着自己学生时代的偏见眼光，因为她从不考虑到一个敏感的少年对那些琐碎事情的可能看法，因为她在精神上的粗暴态度，一切都变得无法挽回不可更改。

还记得一开始看到她的时候，矮矮胖胖的身影想来颇有些意思，真像是个平日里一起玩耍的大姐姐，只不过多了一幅厚厚的眼镜。几次课前的默写之后，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美丽的幌子，是一个华丽面具下掩盖了的我未曾认识到的事实——因为我不得不接受每次默写结束后的惩罚，那个时候我还不懂得反抗一根教鞭或者一条校规，我也还不具有这种勇气。就这样渐渐变得越来越经常地学习生活中，我逐渐厌烦。当然，也许仅仅是我不适合她的课堂，因为很多同学都能在考试的时候拿到他们想要的分数。我也不得不承认她为了我们付出的巨大心血，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在没有教完一年书便因为劳累使得眼睛受到了严重的创伤。那一段时间我突然对她有了好感，我为自己以前浪费自己的光阴感到悔恨，一个老师可以无怨无悔地为了我们不尽操劳，可是我却在不断地把这种热情看作是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去拒绝。当然我对她的好感仍然带有很大的保留，对于那些明显过于粗糙的教育方式和那些因为她暴躁脾气留给我心灵上的阴影都毫无保留地沉淀在了我对她的记忆和评价中。

一年后，她离开了我们，到外地上学去了，我代表班上的同学送了一支贵重的钢笔给她，不知道她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究竟有什么感想，反正我是有些没心没肺的味道。我竟然有些庆幸，似乎已然看到了曙光在前，看到了光明。

后来教我们英语的也是一位女老师，姓管，性格上和先前那位虢姓老师大不一样，她温柔美丽，对我这样的学生特别细心，一时间我居然也开始有模有样地学起了英语，一时间成绩也迅速地飙升，这其间也有着几位好朋友的帮助。同桌和一个叫罗先梅的女孩子受班主任之托尽责尽职，巴掌大的天地里两位小老师的得力相助让我摆脱了英语的尴尬境地。那时我也养成了一个不好的习惯，写“ｇ”的时候总是写一个长长的尾巴，好几次在黑板上故意留一长长的尾巴，自己看得高兴，老师却常常奏起眉头。我想那个时候大概是爱慕虚荣吧，也许还打着标榜个性的口号。一年之后就是毕业班了，分班完了之后老师也就跟着全部换了。

新的英语老师在学校颇有名气，严厉而不失温柔，愠色中有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温润的声音总是能够把我们乖乖地降服。毕业班的生活终究是不会浪漫的，也不会有多少闲暇的时间让我们玩弄起什么游戏。学习的方向牢牢地控制在她手中，早读的课文背诵因为她的鼎力相助热情监督而如火如荼。每天早上再也不会有枝头的鸟儿把我们叫醒了，却是鸟儿被我们和尚念经版的嗡嗡声从睡梦中闹醒。

当然，我们成绩出众是理所应该的事情，这无须怀疑；我们生活的枯燥和毫无生气也没有更多的理由去解释了，我们这群才刚刚有些懂事的孩子从一开始就被绑架到了只能进不能退这辆努力学习的大车上，往着人海茫茫的地方，听凭一种惯性的推动缓缓前行。

老师在学习上对我们的压迫有着他们的不情愿和对我们未来的盲目规划，我现在并不以为他们这么做有多么不好，他们不可能有勇气去抗争，就像我们那个时候必然是要顺从的一样，这是一件我们都很伤心的事情。

如今我很感谢那时英语老师对我生活上的细心照顾。初三那年冬天的大病，我几乎整整一年没有食欲，不想吃东西。英语老师待我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着每天的饮食，这种特别的关系曾一度让许多同学羡慕不已。后来我经常惦记着她，初中三年的生活也因此惟有初三被我看得特别的重，每次回去我都会去探望他们一家。这两年我再也没有回到当年的小镇，不知道他们怎样了。也许女儿已经亭亭玉立了吧，也许婆婆已经不再那么健康了，也许她已经看上去有些老了。

等到我离开初中，上了高中，我才知道原来三年里我并没有对英语产生多少值得称道的感情，我也只是顺着考试的压力一步步走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三年中我也没有学会什么，就像后来的岁月中我什么也没有学会一样。我唯一记住了的是那些让我感到温暖的和并不愉快的往事，我从那里找到了我少年时代成长的痕迹。

高中三年，英语老师没有换过，我们都叫他胡老大，因为他是班主任。我想在他教我们的三年中，我也没有真正的将英语当作一门要紧的功课，但是他无疑给我们这一群高中生带来了某种影响，这种影响的意义不单在于我们后来一再提起他，更在于我们学到了一些人生的知识和道理。我觉得有必要专门为他写一篇文章。

这就是我少年时代的四位英语老师，他们都没有教会我英语，却告诉了我怎样做人，怎样去面对生活中的事情，我想这应该是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