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 - 天下

寄居上海的无奈

——租房小记

　　上海是一个排外的城市。
　　去年7月份初来上海，就发现在上海立足的不易。经历过寄人篱下的生活，也经历过与人合租的日子，最后，是最难忘的寻找租房历程。4月1号跟相处了八个月的安徽一家人道别，想着，也许难熬的日子过去了吧。再度回到寄人篱下的生活，接下去面临的也注定是与人合租的日子。满街都是中介，颠覆了“衣、食、住、行”的次序；其次多的就是密布于各小区内的棋牌室。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这两者之间的有趣关系：中介所里坐着的人，无非是把棋牌室里那些人的房子炒来炒去、倒来倒去，棋牌室里坐着的那些人，一天坐到晚也无非是把四个人手中的钞票传来传去、扔来扔去。这群人虽然一天到晚忙碌着，但是他们不能给社会创造任何财富。所以，他们是寄生的，寄生在寄居上海的人身上。
　　一张桌子、一个电话、一本记录本，就是一个中介了。免费登记、免费看房，听起来诱惑难挡。然而，中介的心中一直盘算着一个百分比。租房者，双方各支付月租的35%，买房者，手续费为房价的1%，初看这两个百分比很不显眼，但是按照800元/月的房租来算的话，中介从中获利560元，按照60万的售价来算的话，中介从中获利6000元。上海的房市泡沫已经开始腐烂，孕育着最适合寄生的温床。中介，毫无疑问，是其中最低等的一种寄生虫。
　　我试图避开中介，去网上找租房。没想到，网上也充斥着这样一种恶臭。月租30000元的房子每天重复发布着，“我不是中介”的幌子听起来跟“我不是小姐”一样别扭。每次打电话去询问，结果基本就是三种：第一种是中介、每二种是棋牌室、第三种是供养着前两种人力不从心准备拖人一起下水的。中介很恼人，一天到晚在网上发布垃圾信息，即便有那么一两条有用信息，也早就淹没了，这样更多的人就不得不去找现实中的中介；棋牌室很无耻，整天想着怎么把3室2厅的房间隔成8间然后分别租出去，这样每个月可以多玩几把；第三种人也是迫于无奈，学会了精明、学会了算计，以为这样就算学会了生活。
　　不管那些寄生于温床上的人出于什么目的，他们至少做到了让上海的房子看起来很紧缺的样子。汤臣一品开盘到现在据说卖出了四五套，这是上海少有的不缺的房型。网上挂出的出租信息中，看起来比较中眼的一般只有两三天的有效期，长期有效的要么是中介每天发布的，要么是价格离谱的，要么是3室2厅隔成的8间的，要么是天井中用木板围起来的，要么是号称有100间房出租的私房主的……每个人都宣称自己是“好房”，每个人都宣称自己是“低价”，每个人都宣称自己是“超值”，甚至每个人都无耻地加上“好房不等人”之类的字眼。这些人或多或少受中国广告行业的黑暗熏陶，早已失去了基本的辨别是非的能力，还以为别人也和他们一样弱智。
　　我在其中艰难地搜索、过滤，我在网上饥不择食地点击各种各样的链接。瑞星提示网站首页有病毒，我依旧冒险打开一个个页面。打电话，听各种各样的彩铃，然后被告知房子已经租掉。收藏“站台”、“赶集”等租房网站，每隔半小时刷新一次，期待有的新的有用信息发布。一次次失望……
　　去看了几处网上找到的房子，陌生的合租人、陌生的地段。一次次降底自己的要求，等到有一次，终于狠心接受850元合租3室的时候，对方又突然说不租给我了，我都没来得及问她设置的彩铃是什么歌曲。再去看下一家，沪南小区，北向，地板纸，80年代的棕帮床，矮胖的窗式空调，自称一个人居住的男二房东屋里藏着眼神诡异的女性。再换一家，4楼，北向，10平不到的小房间，靠墙放的床三面都只留下50公分的空隙，要价700，二房东是河南人，客厅门口横七竖八地放着几双鞋，没来得及洗的袜子还塞在鞋肚里，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床上躺着据说在上海考研的弟弟。近浦东大道，16层，破旧的电梯里全是黄沙，房子好久没人住了，因为房东本来准备卖的，后来大概还清赌债了就决定不卖改为租了，硕大的客厅里挂着八脚的吊灯，只有一个灯泡能发光，二房东倒是很客气，1200元租下两室一厅的房子后愿意把南向的大间以700元的价格租给我，然而，我不喜欢这房子。朋友的朋友帮我在偏远的私房堆中找了一套2室的公房，去看的时候朋友的朋友不在家，无果，抬头看四周，全是奇形怪状的水泥墙——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私房，静寂的午后突然传来女性阴阳怪气的声音：“谁把大便弄到我窗台上了？”“哪里？哪里？”一群人围上去看，争论着……
　　有点灰心了，想想还是去中介。又看了几家，途中盘算着如何少付或不付中介费。终于，看到了一家还算不错的——这时我的要求已经很低很低了。南向，二楼，狭长的房间长宽比达到了2：1以上，总面积12平方，实际上是一间大房隔成的，东面的墙是石膏板，窗台外的晾衣架正对着石膏墙。木地板，劣质的席梦思，一个电视机高高地摆放在冰箱大小的柜子上，要价650，跟房东合用过道对面的厨房卫生间，室内除了电视只有一个吊扇。在这里，我碰到了趋今为止我所接触到的人中最无耻的一个，这个人就是我现在的房东。
　　无耻却热情，我在中介、姨妈的陪同下一起去看的房。跟房东商量说配个冰箱，然后把价格降一点，600元。房东自称是新疆回来的知青，口音倒有点像广东人，说考虑一下，我也说考虑一下，回去路上中介说：600块应该可以拿下来，中介费你只要付200元就行了。第二天我在上班，姨妈打电话给我说，房东不肯借，原因是怕姨妈经常到我那儿去用厨房卫生间。我很惊诧，没想到有这样的理由。其实，无耻才刚刚开始。
　　又过了几天，没找到合适的，又想到了那间2：1的房间，于是又去中介，中介摇摇头，又打了个电话给房东，房东答应跟“老公”商量一下再给答复。我在中介所里看了半小时电视，没催中介，中介自己又电话过去问了，说不租。我又离开，决定再去网上找找。
　　此时我对网上的信息已经有高度的分辨能力了，1000元以下号称一室一厅的全是假的，一般都是两室或三室出租一间；500元以下出租单间的要么是天井里、要么是私房、要么是床位；称自己有房的人中80%是二房东、10%是中介；五室或六室的房型基本都是三室的房子隔成的；大篇幅介绍周边环境的基本就等于说室内什么都没有；自称“毛胚”的一般就是毛胚，自称“简装”的往往也是毛胚，自称“精装”的如果不是天价，那么就是简装；“全装全配”已被彻底滥用，室内物品不论合用与否统统列出；称自己是“好房”的一般都不是好房。唯一真实的信息基本就是电话号码。
　　打了很多电话，有时别人回电时我都不知道对方是谁。还是想到那间12平米的房子。
　　这次我没有再找中介，直接跑去找房东。房东看到我似乎很惊讶，满脸堆着笑。我问她房子租出去了没有，她说还没有，又说有小夫妻今天刚来看过还没给答复。我说我姨妈不会来我这儿用厨房卫生间的，房东说她也是被前几个房客弄怕了，然后便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前几个房客的事情。她称男房客为“小王八蛋”，女房客为“那个女的”，据说“小王八蛋”经常带不同的女人回来，有时甚至想要三个人住在那个狭长的小房间里，又说“那个女的”经常带不同的男人回来，“然后我就在厨房里用惊讶的眼神瞪着那个从未谋面的男的，那个男的穿着三角裤，我因为年纪大了，也就不管这么多了，瞪着他”。谈话中，房东又提到自己每个月的工资只有六七百块，租房收入可以达到一千三左右，因为她浦西还有一套房子出租，又说自己是有手艺的人——会理发，却只字不提现在做的什么工作，而在我看来，她现在唯一的工作就是在浦东浦西之间跑来跑去想着如何算计房客。根据房东自己的描述和中介的介绍，那个房东至少赶走过三个房客。讲完这些之后，我耐着性子跟她谈条件，我要求她配一个冰箱，她提出如果我自己付钱装空调的话，离开时她愿意出原价的8折购买。似乎皆大欢喜，她又提出了三个条件，要求我写入合同：第一，公用设备如果损坏要求和我平摊维修费用；第二，每个月其它人进我房间的天数如超过7天，我就得加付50元；第三，厨房、卫生间每周至少打扫3次。我想已经“三顾”这里了，就答应她了，然后约好第二天晚上签约。
　　第二天我在准备合同，她又突然打来电话，说她“老公”认为如果我自己安装空调，他们最后不应该购买，而是应该让我拆下带走，或者他们帮我配上空调，我每个月出650元。我对这个人的反复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就说行，空调的事以后再商量。她又讲了一大堆费话，称自己是“先小人后君子”，把话讲讲清楚以后就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心里暗自笑这个人的无耻：把话说清楚就是这样反复无常？也罢，就照她的意思吧，合同里只字不提“空调”。不过，为了防止今后在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时吃亏，我在合同里把房东承诺购买冰箱等事宜全都写得一清二楚，她说“白纸黑字”比较好，我看也只有白纸黑字才能对付这种小人。
　　当天晚上，我犯了一个错，被房东咬了一口。
　　下班回来已经是6点了，去农行ATM取钱时里面正好没钱，我就匆匆吃了晚饭拿着合同去找房东。一切似乎都很顺利，我看了她“老公”的身份证复印件以及房产证复印件，她也看了我的身份证，然后抄了水、电、煤的底数，接下来就是签合同。签合同的时候她又提到了空调的事，我说“以后再说吧”，她罗嗦着说其实装空调也可以，但我“老公”说装空调一个人住至少要650，我在中介都是挂700的。我在合同上为自己争取了尽可能多的利益，比如说把“损坏公用设备”分为自然损坏和人为损坏，又把人为损坏分为甲方人为损坏和乙方人为损坏，房东倒也没有怎么计较，看了一遍就签了。
　　有时一个人心里老是想着如何算计别人，就会忽略一些其它东西，这个房东就是属于这种类型。我以为她没对合同提出什么异议是因为完全赞同合同上的条款，没想到她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寻找借口，而我犯的那个错误，正好给她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
　　我去签合同时没带钱，本来想跟房东商量一下先付订金的，虽然周围有其它银行的ATM，但跨行取款需要手续费，这点小算盘，事实证明我打错了。签妥合同之后房东准备要写收条拿钱，我说你等一下，然后就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房东立马跳将起来说：“你给我设了一个套！”我当时没有明白过来这是她反咬一口的伎俩，连忙解释说我可以不顾手续费立刻去取钱，房东说不行，时间过了，你答应今天晚上7点签的。然后，她拿起手机给中介打电话，原来，白天的时候又有一对小夫妻去看过那间房，房东要750，他们愿意出700，于是没谈成，而房东此时心里正盘算着如何找到我的把柄，然后可以提出她的新要求。中介没接电话，我和她就这样僵持着，她说你明天再来吧，明天如果那对小夫妻先来，我就把房子租给他们了。我说你给我20分钟，我立刻去取钱，她不肯，说今天不急，你明天再来吧。我跟她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肯让我去取钱，大约过了半小时，我意识到我被她设套了，她也终于提出了新的要求：她帮我装空调，我付650元每月。然后，她让我把签好的两份合同留下，明天再来。我不肯，从她手中抢过合同说“我现在就把它毁了，明天再准备新的合同”，她说别撕，我可以用背面写收条，我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取出几张没用过的A4纸给她说“你用这些纸吧，合同我一定要撕”，然后不由分说把合同撕了。说实在的，我很恼火，离开时正盘算着如何整一下这个无耻之徒。临走前，我问了她一句话：“如果你的孩子在外面租房时被人家这样耍，你会怎么想？”
　　走在路上，冷静下来之后，我明白了房东的意图：她在700和600之间犹豫，又在装与不装空调之间犹豫。就目前来讲，我先不提空调，到热的时候再让房东装，每个月加50元钱，这样我就可以省下最初的150元，房东显然识破了我的意图，已经决定要装空调并且加收房租了，但是我在电话中没答应她，于是她在晚上签合同时一直在算计着如何反悔，以至于没有时间看清合同中一些她本该注意的条款。另外，多住一个人可以多收100元钱，而我的合同中只答应超过7天加付50元，相比下来，租给那对夫妻她可以再多收50元。
　　一个人无耻到这种地步，照理说我该跟她划清界限了，然而，本文标题中的“无奈”让我一次次屈服。我拿出优盘，到附近的一个打印店修改了合同，付了4元打印了4张A4纸，又去工商银行的ATM取了2600元钱，再次找到了房东。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过程中，房东的思维方式又发生了变化。她当初只顾多收最初三个月的空调费，却没有考虑到初装空调的投入，如果我只住三个月的话，那她的支出远不止一开始约定的8折购买我自己装的空调。于是，她再一次反悔了，这次我却没有再让她得逞。
　　房东显然没有料想到我会这么快回去，而且准备了新的合同和钱。她接连说了三声“不会吧…开玩笑的吧…”看了新的合同和钱之后，她明白了我没有开玩笑，于是话锋一转，又建议不装空调了。她既考虑到我还没毕业，经济承受能力有限，又考虑到房间通风好、不需要装空调。完了她又补充说：“我老公只是给我提供建议的，最后拿主意还是我自己。”好像这反复无常的结局是她和她“老公”斗争的结果。我说我已经改好合同了，她说没关系，合同上划掉就行了。我说不行，合同这东西不能乱改的，难不成你让我再去打印一次？她说那就不必了，随你吧，我只是怕你承受不了，我说我可以承受，她又说“多住一个人要加100块钱”，我说合同里已经写好50元了，而且我没有多住一个人的打算。我最后问她，你到底签还是不签？她说签，签的时候还想改合同，但是被我阻止了。其实我也算厚道，改过的合同她只看了眼房租项就签了，要是里面真有什么对她不利的条款，估计她当时也无心细看，正想着如何再变一卦呢。签完合同，付完钱，她又写收条，写完我看了下，让她把房租和押金总计之后再写一行，她照做。然后就是交付钥匙，完了她又问我，万一中介过来看到你怎么办？我说中介又不止他一家，就说我通过别的中介找的呗。一切办完已经快10点了。临走我提醒了她一句：“根据合同规定，你一周内必须帮我配好冰箱和空调。”她答应着说：“我明天就去办。”
　　自此，房子总算是定下来了，不知道房东现在是如愿了还是后悔了。很多人都劝我不要跟这样的人打交道，我却认为，这种把无耻都表现出来的人还不算危险，至少可以防备着去打交道。在签合同过程中，我已经让她见识了冷静和细心，估计她再耍什么花样前也会考虑一下。
　　至于中介，我又一次让他失望了，却不觉得过意不去。因为我前两次都没有绕过中介的意思，只是这个麻烦的房东断了中介的财路。
　　记得前几天在网上找房时看到有群找房者自称是“寄居蟹”，于是找了张寄居蟹的图片放在标题处，个人觉得，寄居总比寄生好，生存是伟大课题，寄居着生存是无奈，但和寄生是有本质区别的。这些一天到晚靠别人的劳动成果吃喝玩乐的人才是可耻的。笑看上海的房市泡沫，房产商、中介、媒体疯狂炒作的背后，真的有不灭的神话？
 
　　谨以此文献给像我一样初来上海谋生的（准）毕业生。
 
　　Lawrence Chen
　　2007-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