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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肖涛《刘家坳的鳏夫和光棍:张全友的两个中篇》(2009-11-09 19:12:43)
标签:疤子 鳏夫 光棍 口子 杂谈

因不知文本是否发表,所以该文仅与全友商榷,可删除或留存。

张全友笔下,鸡蛋壳样的破落村庄兀自成形;树理老汉的李家庄变迁至今,可叹竟然并无丝毫变迁。让全友念兹在兹的两个鳏夫与光棍,于焉有神,萎顿落魄,跃然纸上。从此,山药蛋的香火故乡天下流传,算是有资格告慰一下赵老祖宗那颗不死的精魂了吧。

《疤子刘改革》之刘改革,外号叫疤子,乃刘氏家族的一光棍;刘的安,刘氏村庄另一专会磨刀霍霍向猪羊的鳏夫。二人大有特色。前者欲求革命,承续阿Q和赵树理的混混“小字辈”们的遗风传统,绝然要借乡长兼狱友这棵大树来乘凉一次,欲想从乡村的政治经济统一体中,占据一席之地。大致欲求不出印把子、银子、裤子和房子等四子。可惜美梦不成真,革命者从来无好下场,Q哥如此,刘改革亦如此。空落得风流总被雨打风吹灭,落落寡合,茕茕独立于茅草屋下,静候死亡老人的光临和一抔黄土的吞噬。

《不听话的耳朵》中刘的安,背负那莫须有的奸夫污名,承受村庄口舌是非和冷遇,特别来自好友的出卖和炒作,更忍无可忍,且背腹受敌。这导致孤家寡人,冲冠一怒,以屠刀斩获口舌是非传播者的一截舌头和无数个耳朵。最终锒铛入狱,也算是成就了一桩对名誉革命的小小伟业。

是的,革命,大抵是张全友赋予人物的着色手段。鳏夫和光棍,每个村庄皆有,层出不穷,穷途末路,期望改天换地,旧貌换新颜,却不出一个最最基本的本能诉求——尊严认同。卑微之人,稍许一点阳光,就能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播撒斑驳生机。张全友的小说功夫就在这里开掘,挖出一条暗渠,引来欲望能量的洪水,冲决那固若金汤、人情浇薄的最后一道窗户纸防线。从这里,你看到的恍如是乡村,却又不像是纯乡村的人性之恶趣,如何上演着后革命时代的好戏,杂耍,猫腔狗调,真是剥剥杂杂,饶有生机。

全友写人,先从外貌写起,写得是下三滥之人,却非下三路情态。他本着随物赋形、画魂点睛的手法,来完成对人最传统常规的反先锋流行前线的造型手法。这一手法,比诸赵树理的速写漫画手法,更多了一些工笔色彩和塑形耐性。比如疤子刘改革:

他是刘家坳村最为引人注目也非常独特的一个人,不信你瞧:他的上身,穿着一件黑的可以往下捋二市斤什么油的夹袄,油光光的晃着阳光。下身,提着一条至少有五个窟窿眼的深兰色裤子,裤角开了叉,同样可以往下捋不少什么油。说他的裤子不是穿,而是提,是因为他的那身段。他的身段像什么?细细想来也没有什么可以像,也就是,他的裤子是仿佛把腿脚当成了一缕清风灌进去的,到了白天裤子一敞上胯,他就得经常用一只手那么提着,因为,假如他要去做点什么事,一旦撒了提裤子的一只手,那样,就会轰地吓跑一伙站在附近的女人,原因是,他的手一撒开,屁股蛋就会掉出来,他的屁股蛋又不像别人的那样白,是仿佛一块黑焦碳的那种,一下砸在了你的眼窝里…… 

我引用的仅仅是一部分,却已精彩有余,味道浓烈。即便一篇小说没有故事,单凭一个人物外貌,却已经包含了无数故事。这种不重讲述的描述,以特写镜头的方式,让人的生命灵肉内外,获得了杂七杂八的多方面呈示。它带动着你进入其围绕这些包装、配件而来的生活细节,去猜想感受、体悟承受这些装饰物的具体表演过程。岂不是戏份够足?

     全友写人,有时跟拍,有时远观,有时近看,有时更直接进入其精神世界,大胆地敞开一个个声音口子,让脏水连同婴儿一块儿倒出来,这就叫本色:

 那一夜的后半截,疤子再无心睡下去。他假设了许多明天可能发生的事。

……村长刘翔回来了,他衣衫褴褛显得十分狼狈。在他的身后,那些随了他去做工的人和他的情形没有什么两样,他们跟了刘翔去,回来手里却没有拿到一分钱。然而,这个刘翔还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他像一棵挺拔的大树,站在刘家坳的街道上,他还是村里的村长。一个村里不能够拥有两个村长。现在我刘改革是刘家坳村的村长了,你刘翔就应该靠边儿去站着。可是这刘翔不依不饶,他竟然会骂疤子你算什么?你球毛不是。疤子说,我是,谁说我不是球毛?我是球毛,你是大树,两相比较,你大我小。可是你虽然是一棵大树,孤树不成林,我去把你砍倒了做家具,或者为我打一副寿材放到庙上,等我死了后躺在里面。现在我虽说是根球毛,可我有毛球大老在后边做靠山,我什么也不怕,兵来将当,水来土吞。

疤子刘改革为自己的这个假设暗自高兴,如果这个假设会变成现实的话,他就这样来应付刘翔。

……

最本色的声音还有人和鸟之间的妙想对白,却将压抑心理的波动自由恰切地给扒拉出来:

是清晨要醒不醒的那个时候,刘的安的眼皮还没有张开,他就从被窝里听到了窗外一顶冬日干揸天空上的树冠,又聚集了十几只麻雀在拉家常了。他嫌它们叫得心烦意乱,就干脆用被子把脑袋整个儿捂住。可是那些家伙们,依然会透过厚厚的被子把叽里咕噜的叫声传入他的耳朵,还似乎变成了人话:你和刘拦柱家的有一勺……

我和刘拦柱家的有过一勺?真是无聊。刘的安头蒙在被子里,他使劲地想。可就是想不起来。…… 

非常朴素,却又非常灵动的手笔,令小说的描述功能凭空多了一种技巧,却皆过渡衔接得相当顺溜,滋润,天然。有声有色还有味,羚羊挂角更妙造,不由得让读者阅读期待的那颗已厌倦的肠胃,凭空分泌出了一些酸辣的汁液。

全友以事来写人,以人来生事,人事纠结,大都不出一个关系。这个关系是世俗情理关系,却又因为一些意外或幽念的牵引、魅惑,以至于人由不得自己来保持原状,从而出现了一些越轨举措。而这越轨举措,并非出于更大的政治性压迫或经济化欺凌,亦非来自于欲望本能的放纵驰骋,而毋宁说是来自于一种常态无法保持的势能。正是这种势能让两个光棍和鳏夫,因无法再度维系其内心所渴求的那点平衡感,从而导致裤裆处的裂隙哧地一声,豁开了一道不雅观的口子。口子敞开,并非走光,而是寒冷荒凉,尴尬无措;仅仅为了掩饰而避免受辱,或为了换一件像样的裤子,却不是为了实现多么悲壮的伟业,抑或是多么伟岸的自尊,而仅仅是一种正常人应有的天命。然而这一最单纯的诉求基本已都不可能。

鳏夫和光棍,已经失衡的心态,所面对的对象物却是彻底断裂的乡村秩序和文化传统,其实也是人心里的那根尺度和天平。因此,对于卑微角色而言,正常人的生活也是一个狗咬去的尿泡,瞬息破灭;同样也是一条猫的尾巴,团团转了半天,也没有抓到——抓到嘴的不过是一把粗啦啦的眼看褪掉的老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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