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写过一篇叫做《十问乡土小说》的小东西,里面提到了一个问题,即当下究竟还有多少农民在写作?我们还有农民作家吗?在读张全友的小说之前,我觉得农民作家这个身份非常可疑(与土地和庄稼没有直接关系的人还能称为农民吗),这也是我发问的理由,而全友这个晋西北汉子,他给我的印象除了朴实粗犷之外,几乎没有一点很农民的地方,虽然他的这部叫做《阡陌》的小说集冠之以“百名农民作家”的集体称呼即将出版了。在我读过全友的一些小说之后,或者是因为对他的肃然起敬,他的所谓的农民身份在我心里就更加模糊了,而我以为他其实是一个游走在乡村与城市之间的行吟诗人。
张全友的一个中篇小说叫《家庭动静》,在这里他讲了一对乡村贫贱夫妻在苦难中挣扎的故事。说实话,好多年没有读过这么让人感动的故事了,如果不是有刻骨铭心的感受和体会,我想,小说绝对不会有这么直击人心的力量。但是,全友的小说又没有流行小说中最虚假的矫情和做作,相反,他在叙事上抱了一种冷静的甚至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调侃态度,小说里的农民作家“一生的愿望就是当作家,当了作家当然就会出人头地,能够出人头地当然就会让何敏跟上我也过几天舒心愉快的日子”。但是贫穷却榨干了他们的日子,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因为没钱医治而早夭,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是琐碎的刨食,他们所有言语交流的核心就是如何能把日子过得舒坦一点。但是,这个农民作家在生活有多种可能的情况下,对写作依然痴心不改,像一个朝圣者一样小心地怀揣着他卑微的理想,像一个狂徒一样无可救药地死死地抱着文学这棵大树,他的妻子说“既然无可救药,不如我们坦然地面对死亡”。小说里何敏的话无意中透露了一种人生哲学,我认为这不仅仅是小说里那对贫贱夫妻的哲学,更是作家张全友的哲学,否则,一个没有可靠生活保障的人,也不会将写作义无反顾地进行到底。
但是如果据此认为张全友是一个悲壮的农民作家,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觉得不管任何身份的写作者,他写小说,他一定是有话可说,他想在小说里解决一个精神或心灵的问题。这也是《家庭动静》里的农民作家宁愿去写他那些不挣钱的小说,而不愿糟蹋自己的文字,去写什么赚钱的报告文学的理由。那么《家庭动静》究竟想解决一个什么问题?我以为作者想说的是,当生活低得不能再低,低到了尘埃里,当人在命运面前一败涂地糟糕透顶时,我们还要不要理想?还要不要尊严?还要不要爱情?答案不言而喻。在小说里,随着叙述的缓缓推进,随着主人公疑惑的不断露出水面,“看来面对贫穷,以及我自己的天性和所有遭遇,我无有回天之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多么希望这世界有一位法力无比的魔术大师,于某日会出现在我的面前,然后挥动他手中神奇的魔杖,把我变成一头快乐的巴克夏猪”。主人公的疑惑并没有彻底解决,但是他对人生对生活的态度却开始周正起来,叙述的语调因而也多了几分庄重,到了结尾收束时“我发誓:如果有来生的话,我还要娶何敏为妻,让她和我一起去刨食”。小说的抒情意味慢慢变得浓烈起来,文字所散发出的温暖也一层一层地传递过来,这就是苦难中的抒情诗。
就我读过的张全友的几个小说来看,大多数篇什写的是生活在最底层的农民,或者是进城打工的农民,他们都希望通过自己的劳动改变生活,但是这种状况并不会因为他们艰辛的付出而得到多大的改善,有时甚至更糟糕,比如他的短篇小说《土豆》,进了城的土豆受到女老板的青睐(事实上我不喜欢这个故事,觉得这是饿急了穷人的梦幻),结果他跟着她炒股,以为这个靠得住的“姐姐”能改变他的命运,但股市的动荡则让他赔了个精光。《万物呈祥》则写了一个更悲苦的乡下男孩的命运,不过这个小说多少让人乐观一点,因为我们毕竟能从苦难的生活、悲凉的日子里听到吉祥的祝福,虽然隐隐约约,但毕竟给人一丝暖意。或许是随着作者生活的改观,也或许是因为作者逐渐成熟的生活哲学,张全友在他的小说中总是尽可能地从悲凉的生活中找到可以供他或他们继续走下去的力量,这力量有时来自于夫妻之间体谅,有时来自于师徒之间的关心,有时来自于这个群体之间的互相取暖。
《阿丁是只鸟》是全友的一篇非常成熟的短篇小说,也是一首关于底层生活的抒情诗。小说讲的是随着商业的大面积侵入,一个住宅即将被拆除的叫作老刘妈的老人和几个农民工的故事。故事编排得很巧妙,老刘妈的儿子四平于三年前为生活所迫出去找钱,和儿子一样命运的阿丁们也来到屯里盖房子。一开始老刘妈还对这些外来人还有些敌意,觉得他们听不懂的话是“鸟语”,他们是些“鸟人”。慢慢地,这种隔阂开始消除,他们之间的气氛也渐渐变暖。老刘妈到工地上去给阿丁们送水,阿丁们下了班,也要过来给老刘妈去挑两担水。但后来,随着房子的被拆,老刘妈带着老头子的骨灰搬迁到公家给找下的房子,阿丁也坠楼身亡,故事变得悲凉起来,如果就此收束,小说也完全可以成立。但张全友没有罢手,他要为小说找到一个更有力的支点,也许他认为,不找到这个支点,这个故事就不会更稳固。苦难和厄运总是同在,但生活还得继续,于是有了老刘妈和阿丁们的互相体恤,有了老刘妈的唠叨。小说的结尾让人感动:“老刘妈觉得他们可真的是有能耐啊,冬天这么冷,他们还能够像鸟儿一样地在那高处飞来飞去的飞。阿丁们,真是一只只会飞的鸟。”就我有限的阅读而言,这样咏叹农民工,这样真挚而发自内心的咏叹和礼赞,张全友是第一次。
我听说张全友一直为生活奔波着,也一直在奔波中写作着,他的小说观可能正是在这种奔波和艰辛中形成的。作为一个小说写作者,我向这位同行向这位苦难中的行吟诗人投去敬意的目光,愿他的生活变得乐观起来,也希望他的小说是“一只只会飞的鸟”,越飞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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