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
身后哀荣转瞬逝
十一月里,天气更凉了,看看没有多大起色,打定主意的摄政王执意要到关外行猎。他打算把她先送上海边来接的船,自己便一直在边外游猎,走到哪儿算哪儿。这次跟随的只是少数亲信大臣和侍从,大家知道王爷的病情,也感染了那份悲壮,一行人离开了京城。路过他原来选定筑城的地址,见工人们在冽冽寒风中挖土、搬运,想到此去杳杳,心中恻然,吩咐何洛会返回京中传谕,城池暂缓修建。博尔辉等人见此情形,都完全明白了他的心思,不由悲从中来,一世英雄,大限来时,不过如风中一叶,悲乎人生一世,空有凌云之志,不敌晚来风急呀。
把朝鲜妃送上船后,彩画的龙船不知离人愁绪,款款在海边迤逦了一会儿,然后在多尔衮眼中逐渐远去,没入云水之间。他长久地策马伫立,不顾海边风大,不理众人劝阻,目送那个心念间的俪影,没入云端,云中不知何处钟鼓齐鸣,告诉他那个日子到了。
当众人含着眼泪将他瘦弱得轻飘飘的身体从地上抬起时,那匹王爷钟爱的马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凝眸伫立,良久,它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转身向枯黄的草地奔去。那身姿还是那么矫健、优雅,为他的主人展示着曾属于他们的力量和美。
在喀喇城简陋的驿馆里,摄政王已经静静地躺了三天了。除了不断咳血和抽搐外,王爷惨白的脸没有一点生气。博尔辉等大臣不放弃地连续找了几个当地的草药医生,这些人一看都摇头,只能开点止痛药丸暂时缓解痛楚。而去京城请的御医还没有踪影。博尔辉和詹岱等近卫侍从们也渐渐死心了。
王爷虚弱得没有气力说话,不时睁眼看看周围,好半天不转一下眼珠。他的生命正渐渐从他身上离去。对自己周围再没有一点力量的多尔衮,长时间地瞪着窗户外面的一角蓝天,嘴角牵动着,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这个曾经威风八面、权倾朝野的人,为他此时此地的羸弱和无助伤感。人总是要死的,还有什么比这更公平的人世法则?多尔衮死前想说什么呢?
他又看见了我,勉强笑笑,你都看见了,这次我的形象更不光彩。我安慰他:谁没有这一天呢?你想说什么呢你的嘴好象在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不安地看看我,仿佛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搅扰着他。最后他下了决心,你说,玉儿还会恨我吗?我不在了,玉儿会难过吗?也许这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许真的没必要再关注这个不是问题的问题了。现在还得为一干从党的命运做一个安排呢。多尔衮明白我的意思,他回视床边围着的博尔辉。罗什、额克亲、吴拜、苏拜等人,他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疲弱、空洞,他们都一齐跪下,带着哭腔跪求摄政王谕示。多尔衮示意博尔辉近前,用游丝般时断时续的声音谕令朝中恢复理事的博洛、尼堪亲王爵位,阿济格行事鲁莽,不得继辅政之权,否则将来会酿大祸。
他要说的岂止这些,他有太多的不放心,一经提及,头绪众多,一时心中激动难抑,忽感胸口疼痛难忍,大咳一口鲜血,众人又忙作一团,等安静下来,王爷已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份了,从此再不能说一个字。就这样熬到傍晚,人们发现,王爷已经薨逝了。哭声震天,其中有多少是兔死狐悲的伤心啊。
这一天是顺治七年十二月廿九日,皇父摄政王以三十九周岁的年纪薨逝于喀喇城,消息传到京师,朝中惊恸。摄政王功绩有目共睹,客观公正者心下叹息大清从此少一柱石,嫉妒、怨恨他生前权势之徒心中暗喜,多尔衮这一死,机会来矣。
皇上震惊之余,不免由衷庆幸。顾及母后与摄政王一段情分,亲率王公大臣缟服远迎灵柩至东直门外,丧仪隆重。俟后,皇帝下诏追封皇父摄政王多尔衮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享成宗。事后一想,太庙皆附一帝一后,现把成宗供奉入内,那空着的位置岂不要让大家把目光集中在母后身上,那断不行,给天下汉官和百姓知道了,有损我大清国威,于是一咬牙在次年正月把已故摄政王福晋尊为义皇后也附于太庙。
朝中百官和亲贵大臣们见摄政王得此殊礼,都不敢有异议。有人悲观地想,既然皇上给了十四弟此般殊荣,我等纵不服也当死心。另一些人眼见多尔衮那些党羽、亲信依然活跃,不免冷笑以对,心里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摄政王府下令守丧三个月,全府上下一片悲痛,年头上才给王妃守了丧,如今又给王爷守丧,这一府失了顶梁柱,王爷无儿无女,过继豫亲王之子多尔博呢,还是个孩子,眼见得赫赫大名的睿亲王府便要败落了,忠诚的奴仆和家里几房侧福晋们难免哭得撕心裂肺。但见皇上御封王爷为义皇帝,福晋也入了太庙,心中也就安定下来。就凭这个,可见皇恩浩荡,睿亲王府的日子还长着呢。
灵柩到府后,府里传说太后到府里守丧来啦。可谁也见不着太后,他住原来空着的北院,有亲兵把守,一应用具都从宫中带来,不劳动府中各人。
太后每天定时去灵堂拜奠,由亲兵太监们先清道,因而大家都看不到她的真面目。只有王爷跟前相熟的侍卫和侧福晋等人去请过安。
守丧七天后,太后摆驾回宫。全府这才把绷紧的弦放松下来。可是,也许有人料到,而大多数人还浑然不觉,一场天大的祸事将要降临到这尊荣仅次于皇宫的睿亲王府,还将牵连那么多大臣、亲王,甚至连王爷的哥哥英亲王阿济格都不能幸免。
第二年的二月里,已经被皇上钦点为议政大臣的王爷近侍苏克萨哈、詹岱二人向郑亲王济尔哈朗报告,王爷生前宠幸的侍女吴尔库尼要以身殉葬,并传王爷谕旨说要将王爷生前准备好的八褂黄袍、素白大东珠、黑貂褂等陪葬。这些东西可全是皇家专用的,亲王、贝勒们功劳再大,也不能私自收藏,更不得明目张胆宣称用以敛葬。这还不够,二人又揭发王爷生前本有打算派两固山兵力驻扎永平城,谋篡大位,这一招更是狠毒至极,把事情推上了绝路。固山额真谭泰也将王爷越礼纳肃亲王福晋的事提了出来,明眼之人一望可知,山雨欲来风满楼,生前受王爷压制、不称意之人,现在就要与死去的摄政王进行清算了。首先表现出来的是王爷生前亲信、同党们在巨大的压力年为图自保、互相攻讦。
博尔辉等人揭发了英亲王阿济格企图压服众人以拥戴自己继任辅政大权的野心,皇上下令将阿济格与儿子劳亲幽禁起来,将正白旗一等精奇尼哈番锡图库以同谋之罪诛死,藉没家产。后封赏诸告事者。接下来博尔辉又向两黄旗大臣传睿亲王遗言,恢复理事二王爵位,过了大楖一月,此事未决,得知此言的原来被摄政王降爵为郡王的尼堪与端重郡王博洛向郑亲王济尔哈朗诉告,直到笠年正月,皇上才诏告复二王爵位。可是只隔八日,就将博尔辉下狱,坐博尔辉、罗什动摇国是、蛊惑人心之罪,论罪处死,籍没其家产、人丁。当初摄政王身边的一伙党羽,额克亲、吴拜、苏拜等削去宗室,夺官为民。此案尚未完。
对于何洛会,众人说他谄附睿亲王,王爷刚薨时世祖亲政,他便对贝子锡翰说:“两黄旗大臣与我交恶,说我曾讦告肃亲王,今岂能容我?”如今,苏克萨哈、詹岱揭发摄政王悖逆之外,说这些事何洛会、罗什、博尔辉都知道,另两人既已诛,就将何洛会交由王公大臣议处,此时,谭泰、锡翰又将何洛会曾说的话揭发出来,王公大臣会商将其兄胡锡与其一同处以五马分尸极刑,籍没家产。
英亲王阿济格也因定有逆谋之举而别幽另室,籍没家产、诸子皆废为庶人。
墙倒众人推,早就对多尔衮独擅大权,排斥压制自己的郑亲王济尔哈朗,一看时机已到,便轻松地争得了理政三公的支持,联名向皇上上疏:“昔日太宗皇帝龙驭上宾,诸王公大臣共矢忠诚,诩戴皇上。方在冲年,令臣济尔哈朗与睿亲王多尔衮同辅政。逮后多尔衮独擅威权,不令臣济尔哈朗预政,遂以母弟多铎为辅政叔王,专断肆行,妄自尊大,自称皇父摄政王。凡批票本章,一以皇父摄政王行之。仪仗、音乐、侍从、府邸,僭拟皇上至尊。擅称太宗文皇帝序不当立,以挟制皇上,构陷威逼,使肃亲王不行其死,遂纳其妃。更悖理入生母于太庙。僭妄之举不可枚举。臣等从前畏威吞声,现冒死奏闻,伏愿重加处治!”
顺治皇帝闻言,大快心意。本欲当迁依言处治,回想不妥,等回宫向母后禀告再行定夺。太后闻之,沉默不言,她心里复杂得象一锅沸水。多尔衮身后留有如此大的怨愤,她没有想到。她只想到他死后收回皇权,不容旁人觊觎,为此需适当引导形势。多尔衮摄政多年,党羽众多,如不加以铲除,势必危害福临的江山,好在多铎已死,阿济格鲁莽难以成事,剩下的就是那些贝勒、贝子和满汉大臣,取掉他们的核心,便掌握了形势。
要说恨,对一个死去的人,爱没有了,恨便也消解了,她要做的不是报复他,她自信有这个胸襟,她是要压服、镇慑朝中大臣,收归皇权!让福临从此可以一统大清江山。
她却没料到世情如此险恶,同类相倾、相互倾轧,令人自危。这也提醒娘儿俩,凡事要多计议,不能心慈手软。现在,我就依你们之言,先把朝中这沆侫之气扫除殆尽。多尔衮,如果你泉下有知,不能怪我,设身处地,我也是被逼的。
想到这,她抬头对皇上说:“皇上当明察是非,绝不姑息养奸!”皇上以为母后有心偏袒十四叔,抢着说:“母后,孩儿已确查郑亲王等所言属实,请母后裁夺。”太后嗔怪道:“傻孩子,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也亲政了,该怎么办,自个儿拿主意吧。只是要弄清大臣们的用心,不要受人摆布。”十四岁的皇上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么些年来,他第一次感到母亲是那么亲切,母亲连十四叔都肯放弃,她为的只有自己。母子俩多年隔阂的情感有了共鸣。
诏书传达,睿亲王府乱作一团。才做了一个月的义皇帝被削去爵位,便宜废为庶人,撤除庙享,所有财产入官。多尔博归宗,他亲自提携的巽亲王满达海带官兵封府、没收财产,一个京城里可与皇宫内院媲美的豪华府第被收没一空,家人只留几间破院存身。
连入地为安的尸骨也没能逃脱厄运,坟墓被毁,鞭尸锉骨,永远地从世上消失了。可谓天渊之别的身前身后,供多少人笑柄清谈,人生无常。
顺治九年,当多尔衮谋逆案的冲击波看似淡化下来,一干党羽心神甫定之时,正黄旗三等精奇尼哈番冷僧机并贝子巩阿岱、锡翰,内大臣席纳布库等被以参与迎合睿亲王所犯诸罪,扰乱国政,由王大臣集体议实当诛,籍没各人家产, 家人为奴,大学士刚林、祁充格一并坐诛。吏部尚书谭泰也被鳌拜指证,以阿附睿亲王及营私擅政诸条罪状,被皇上下令诛杀!籍没其家,子孙连坐。不少汉官亦卷入,不能以身免。
这件入关后大清国最大的谋逆案,最终以一干亲王秘密的死结尾。巽亲王满达海,时掌吏部,薨于九年二月;端重亲王博洛,时掌户部,薨于同年三月;掌吏部的顺承郡王史德浑,也在这个月薨逝,连着原来掌管工部,已经因坐事被罢免议政、解除了部任的谦郡王瓦克达,这六部中掌管四部要任的四位亲王、郡王,他们都不约而同的在这一年二、三月间薨逝,这天大的秘密再也不可能被任何人所知了,但是它却可怕地张着一个黑洞,无声地宣告着朝野上下倾轧的险恶。
多少人就这样被黑洞吞没了性命。
这是多尔衮身后一切关键、一切秘密保存的所在。没有一丝一毫的争夺,全部过程早按照一个反复考虑过的计划进行着,朝廷、按部就班地回到弱冠之年的皇上手中。
我看着这昔日里豪华轩昂、而今破落卑贱的睿亲王府,一年多来的沧桑巨变真是令人感慨万端呀。真象一场梦。
那么,梦醒后人往何处呢?
绝尘去万世归心
我又恍惚回到了月夜下那奇怪的旷野中。
可是四围没有了府第宅院,只有一袭冷月的清辉,包裹着一个瘦弱颀长的人影。月光下,我认出那是多尔衮,他的马低头在不远处吃草呢。
一人、一马、一月,无比的孤独漫延着,象穿越过三百五十多年时光的一张网,铺天盖地。
他抬头望我,勉强地笑了笑,溶溶月色浮在他脸上,隐隐生辉。你说,玉儿对我恨之入骨,对吗?还是同一个问题,如此顽固地困扰一个人。
不。她不是恨你,她只是敌视所有令她感到皇权不稳的人。你,不幸地成为其中一员。
可她也不该在我身后如此地大肆清算吧?难道她就有那么仇恨?
是,她有仇恨,对所有居功自重的人,她学会了老汗王当年对付兄弟、子侄的手段,这是你们那时代那样的人逃不脱的宿命。真命天子只有一个,可他清楚不惟他一个,所以只能以杀伐自保,惶论兄弟、子侄。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在她面前。
不,你知道吗?正因如此,你让人敬重。你是个没有为了自己而辜负所爱的人,别人辜负了你,也不得不承认你是真正的英雄。你的第三代侄孙清高宗乾隆皇帝不是为你平了反么?
别人永远难以公正地评价我自己,我多尔衮不需要这些廉价的安慰。也许你说得对,我的时代给我的宿命,只会是一个悲剧。
可是谁敢说悲剧对于人是可怖的?就象你的被人歪曲了的爱情,它纵然结局是一场空,却成全了你最能感动人的那些美好。
是吗?我们生活在不同的时代,我们那时代的人,是没有爱情这个说法的……
是的。你却能在那时就谱写了宝贵的爱情的价值,它的意义,大于皇权、大于你所有被彰显的功勋。你用自由意志挑战了那个只能一人成为神,而他人甘心不能象人那样好好活的制度,那个制度里充满骨肉相残、翻云覆雨。
你——你说的都是我经历的,也许你是对的。好吧,这个问题对我没有意义了,对你们活着的人会有价值,好好去想想吧,怎么样能有你说的自由意志?我却要走了,天涯羁旅,我的宿命只有流浪,也许只有马背上才是我的归宿,还有就是不停地走。
祝福你,愿你能安息。
会的,会的。我们都会得到安息。愿我不再扰你的清梦。
他拍马急驰而去,月亮给他空出了一条安静的路。
我也悠然醒转,对着窗外的曙色发呆。不知怎样可以冲淡这个漫长的、迷失了半个自己的梦,生活在周围真实地延续,它比梦和历史还长。
我怎样去生活?去面对阿文和他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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