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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呀我和你

(2017-09-04 18:32:09)
标签:

周玉洁

《读者》原创版

分类: 我的部分铅字
我和你呀我和你

我和你呀我和你

周玉洁

(发表于《读者》原创版20178期)

 

母亲节前,收到一条微信,是祝福母亲节快乐的,最后一句是“母亲节,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我愣了好一会儿,闭上眼睛,琢磨着这句话中的几个关键词:母亲节、妈、回家、吃饭。

神经质的毛病随时会犯,我觉得憋屈、酸楚,脑海里浮现出一些问题、一些画面。

如果在60年前,一个妈妈要喊一个小女孩回家吃饭,那小女孩回家得花上多少时间?

在遥远的湘江边的小村里,一个拄着拐棍、端着破碗的老奶奶,牵着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女孩儿,她们从乡间的小路出发,先到一个距离最近的镇子,然后一路要饭,去往长江边……

我在网上搜了一下,显示她们从家乡出发,走到某个镇上后,还要连续步行321小时才能走完421.8公里,来到长江边的某个镇子,找到她们的亲人。到那时,小女孩才能回到家里,吃上妈妈做的饭。

我算的当然不准,因为那是在60年前,路还不是现在这样的路。在今天,如果她们有车,只需要6个多小时,就能经沪昆高速、京港澳高速,轻松地回家吃饭。可是,当时她们身无分文,只有一身旧衣裳、一个讨饭的破碗和一根拐杖。途中,小女孩的奶奶去世了。小女孩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回到家,吃上妈妈做的饭。

在我的想象中,她们可能穿越了河谷平原,望见巍峨的雪山,然后穿越了湘江或涟水的一些支流。她们走呀走,走过一个镇又一个镇,一个村又一个村。我知道,那小女孩总是喜欢念叨一些名词:灯芯糕、法饼、麻枣、酥糖、片糖和姜糖。她在那一路上经过了无数饭铺和糕点摊子,每一次,她都贪婪地望着它们。那些散发出香气的糕点和包子,让她迈不开步子。每一次,她的奶奶都告诉她:“等找到你的姆妈,你姆妈给你买一箩灯芯糕,还有一罐子浇了桂子油的槟榔……吃鱼吃肉,吃大包子……”

于是,我可以解释, 60年后,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是老奶奶的模样了,她为什么每次路过甜品店、面包房和包子铺都迈不动步子,欣喜地要去买。即便她已经不能再吃甜食了,可是她依然对那些食品有病态的热爱。

她对吃饭的事情是那么认真,她总是说“雷公都不打吃饭的人”。

每到吃饭的时候,哪怕是桌上有人吵架摔碗,哪怕是有人掀翻了桌子,她都岿然不动,将一碗饭菜三口两口扒完才起身。

每到吃饭的时候,她从不会像街上其他的母亲那样,喊她的孩子回家吃饭。她总是说:“连吃饭这样大的事情都不晓得回来,那就只管吃自己的,不用喊她!”

她将几乎全部的劳动所得投入到吃这件事上。新上市的杏子、鲜桃,要下市的梨子、葡萄,她都爱;鸡鸭鱼肉,哪怕是鳖、蛇、蝉、蛙,她都来者不拒……她总是提起麻雀很香,说:“好多年前,我奶奶在路上捡到一只麻雀,用树叶一层层包了烧给我吃,很好吃啊。我们要不也烧只麻雀吃?”

有一回,她带着我们在稻田边抓蚂蚱,她要喂养她的鸡。她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压着一只洗衣粉袋子,剩余三根手指和右手上下翻飞,不一会儿就变戏法似的装了满袋子活蹦乱跳的蚂蚱。那些蚂蚱在袋子里扑腾着,她拿着战利品,笑嘻嘻地问我:“要不,我们烧了吃?”

那真是吓到我了。她不惧吃相难看,我一度以为任何一种事物来到她的面前,她可能都会先冒出一句“不晓得好不好吃它”。

我抗拒她,排斥她,不理解她。我认为青蛙是益虫,蜘蛛是益虫,我认为蚂蚱、麻雀和我们的生命是平等的,我们都是生灵,我们要保护大自然。我小学的时候拿着老师讲的话和她对抗,坚决不吃蛙腿,鄙夷那些杀害青蛙的人。我们从未和解。无论我在饭桌上绝食还是咆哮,她都稳若磐石,端着一只大碗,伸长筷子,发出津津有味的咀嚼声。

有一年,我要去旅行,去湘江边。在我出发的前一夜,她忽然同我讲起湘江边的一个村庄,讲起她记忆中的房子,讲起片糖和灯芯糕,讲起她和奶奶一路讨饭,奶奶死在了路上,她经过很多磨难才到了武昌。她找到她的妈妈后,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曾和奶奶居住了好几年的村庄。那里埋葬着她的童年,那里充满了饥饿,那里的人在过年时才会做最好吃的烘糕。

旅途中,无论是在火车上,还是在汽车上,无论眼前看到的是江河还是高山,是高速路还是羊肠小道,我都禁不住要想起她——她们也从这里走过吗?

无论年节还是假日,我喊她来吃饭,她总是要提一些礼物,廉价的,没有品牌的,形形色色,比如路边摊做出的花样繁多、形色各异的糕点,或是买来的肉包子、豆腐包子、粉条包子……面对这些我既不愿意吃又不舍得扔掉的食品,我欲哭无泪。我无数次劝告她,不要带这些东西来,你血糖高,不宜吃这些东西,而我不喜欢吃买来的面食。可是她仍旧迷恋那些食品,总认为那是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因为那些童年的饥饿记忆,她一次次被这些形似她童年要饭路上遇见的吃食慰藉,那永无止境的对饥饿的恐惧曾深深地伤害了她。它们都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美食。

我以为自己理解她,其实从未真正理解过。

在我和她之间,永远隔着一条鸿沟,那是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却未曾抵达的饥饿感。她从没有让我那么饿过,所以我一直无法与那个靠讨饭活着的小女孩对话,无法想象有人对她说“你妈喊你回家吃饭”时她会想些什么。

我妈从不喊我回家吃饭,以前是,现在是,将来还会如此。童年的我错过了吃饭时间,回到家时,她总会扬起鸡毛掸子,厉声吼道:“你长嘴做啥?连吃饭都不晓得回来?!”

她是那么弱小,又是那么强悍。

亲爱的妈妈,我在等你喊我回家吃饭,一等,就等了好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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