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先容我下一句结论:《太阳照常升起》是中国电影之中的最杰出者。注意:没有“之一”。甚至放到世界范围内,这部电影也是一览众山小的作品,以一种唯我独尊舍我其谁的姿态把其他电影轻易地就比了下去,傲视古今中外影坛。《太阳照常升起》我看了两遍,依然还想再看。看它得到的满足感对于我个人而言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无论是浅看或者深看,无论是只欣赏技术层面(结构、画面、音乐),还是深究它的思想内容(故事、隐喻),都可以获得可遇不可求的享受。它超越了商业片、文艺片的范畴,因为它既能给人以感官享受(商业片的职能),又能让人的心灵得到的洗礼(文艺片的任务之一)“不是说不够,而是说过了”(艾未未评《孔雀》)。
二。
这部电影承载了太多的东西,可供讨论的内容俯拾皆是,每格画面、每句台词都经得住推敲,可即便如此,得出的看法和结论依然大相径庭。我搜集了网上的部分影评,有几篇专门推敲故事情节、细节,找出证据、得出结论,而且结论南辕北辙,但又都好像合情合理。这使得喜欢这部电影的大多数人来说起码得看两遍,但兴许还看不透。身为威尼斯主席的老谋子,带着一干老外导演评委,估计有苦说不出吧!而大多数观众的反应是:看不懂。那就只看画面只听音乐呗,对感官的冲击不比《变形金刚》差,对八十后而言,只差童年记忆了;而就算有文革记忆的人也极有可能挖不出其中深藏的许多深意。姜文在采访时说,这部电影不难看懂,他女儿都能看懂。我想这是应付话,也是无奈话。也有影评说,姜文童年的记忆让他对那个时代是“恋栈”的,他的政治不正确。其实,影片中的许多细节都表明,这绝非一部轻易就能懂的片子,许多一瞬间的镜头里,藏着针呢。姜文在宣传期这段时间,辛苦了,累坏了,他缺少一个好的“卖萝卜”的帮手,虽然他萝卜种得漂亮极了。所以只能板着他这张明星脸不断地说:这部电影很来劲,不难懂。正如尚可所言:“姜文那双摸着自己胸口捉梦的手,最近两个月一直在捧着自己的脸,把自己打扮成一台宣传机器,跟恐怖的娱乐媒体和八卦记者风花雪月地调情扯淡。”呜呼哀哉!
三。
我仔细阅读了部分影评后,综合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得出以下争议比较大的、解读比较多样的问题的答案。
1.
首先是疯妈的问题。其实疯妈并不疯。或者说,疯妈的疯相对于时代的“疯”,是小巫见大巫。而且,疯妈的疯用人性来解读远比用政治解读要好。仔细品味以下细节:第一段,影片刚开始的数学老师,说话急冲冲,他先是让李东方用算盘打“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下一句又改口骂李东方:“算盘能打出字来吗!”自相矛盾;关于李从喜,小毕说得好:“疯妈说得好,还是小警察的时候老李是个好人,但却牺牲了,也就是说如今的老李(人一旦做了官)就不是人了,这是第一层;疯妈上头一句话,小队长平素敬尊重的李警察就不是人了,群众在那个时代就是这么无情而愚昧地抛弃了一位又一位曾经敬爱的人,这是抨击的第二层。”;而最明显的莫过于那句疯妈指着那棵斜着的大树对李从喜说的台词:“你看这树,朝这边歪。”接着拿起树底下的石头,说:“树底下全是这个,能不歪吗。”;书上掉下个小羊羔,竟安然无恙;疯妈为了让儿子李东方当上小队长,牺牲了自己的身体。疯妈临消失前对儿子说:“人家让你当会计,看你有个疯妈,又让你当了小队长……看,你也觉得我疯了吧。”眼里泛着泪光……影片第二段中,林大夫和变态女生夸张的语言、行为;梁老师被老唐“做了个调查”,步步逼问(关于梁、唐、林的关系,过会再说):“所以我建议,写份供词,你签字我执笔。”“梁老师……这个,恐怕你得确认!……”然后逼得梁老师勉强回忆当时的情况,被迫得出了“是这只手摸了屁股!”的结论(而这个结论是值得怀疑的,下文提及);而梁老师后来被“豁免”,则明显是老唐和主任串通的结果(图1,看老唐的表情);第三段中,在风景如画的山村里,李东方当上小队长、老唐被下放改造后,把连火车都没见过的淳朴的李东方小队长惯成了一个会贿赂的人;处了一段时间,小队长竟会用一个小女孩来遮人耳目,借小女孩之口来问唐妻问题……你看,这些隐喻,只要注意,很容易琢磨出是什么意思,而到底是时代和当时的人疯了,还是疯妈疯了,一目了然。
而疯妈之所以有点行为“不正常”,在我看来却是人的原欲或者说“人性”造成的:她的丈夫李不空(阿辽莎)是一个十足的花花公子。在疯妈的叙述中,有李不空如何追求疯妈的一段,疯妈满脸幸福;而当李东方问:我爸这么厉害?疯妈说:胡扯,这是你爸说的,我可不记得。接下来的叙述中,李不空“带着枪”来找疯妈,疯妈说“不”(表示拒绝),李不空说“我知道我知道”……这非常明显,说的是疯妈很不情愿地与李不空发生了关系(极有可能是夺了疯妈的贞操)。叙述这一段时,疯妈一脸痛苦,刚才的幸福消失不见(图2);最后疯妈说“现在,你知道你爸是什么模样了吧”时的表情,显然夹杂了一些不屑与仇恨在内(图3)。影片第四段,这个答案也得到了更多的证明:疯妈挺着个肚子,看着李不空留下的遗物中的三条颜色各异的辫子,说“你想去找别的女人,你去找好了!用不着想这种办法来骗我。”李从喜对李东方说:“按政策,你爸他不是烈士。”——这些种种迹象表明,李不空就是个花心大萝卜。而为何疯妈会在鞋不见、看到鹦鹉后行为“不正常”了呢?这是因为十几年来,疯妈都未与其他任何男人有过来往,她唯一的寄托是淳朴的未受到污染的儿子李东方;而当鹦鹉(鹦鹉也是隐喻,当然,亦是疯妈的幻觉,这是人的原欲使然)出现,并说“我知道我知道”时,李不空再次跳进了疯妈的脑海里,十几年的沉默与压抑在这一刻爆发,对李不空的思念、情欲的出现与对贞操的回忆……为何疯妈还会喜欢一个花花公子?女人对贞操很在乎?我不知道……难道,是类斯德哥尔摩情结……?!
2.
其次是第二段中,梁老师、老唐、林大夫的关系,以及“摸屁股事件”的始末,还有梁老师诡异的上吊问题。其实最后一个问题在我看来,梁老师是自杀还是他杀,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死亡。经过多种可能性的筛选和影片细节的辨认后,我确信:梁老师是受害者,老唐与林大夫通奸,通奸之事被梁老师发现;老唐与林大夫就想方设法致梁老师于死地。关于老唐与林大夫通奸,最直接和有力的证据在以下场景之中:
图4
当梁老师被众人追打,临时慌忙地躲进老唐的屋子里时,老唐冒出头来,注意,此时他的头发和身板(图4);而梁老师与林大夫在老唐家后墙相遇时,注意,林大夫的头发和手:原来这个时候林大夫正在帮老唐洗头!被梁老师撞了个正着!而且,林大夫当时根本就没有在操场看电影!这只要说清楚了,其他一切事就顺了,如小毕所言:“指认时精心选中梁老师的手,是林大夫试图做掉梁老师的第一步,没想到跟吴主任对‘站的位置’的证词时露出了马脚,未遂;老唐劝诱梁老师写自白书是第二步,没想到元凶找到了,又未遂;林大夫探病当然是试探口风,不想还未遂;傻乎乎的梁老师真不愧是小布尔乔亚的知识分子,竟实诚到对老唐说‘枪给你,枪带给我留下’,还一脸无辜地要请‘你们俩,……你,和林大夫’。人人自危的年代,两个见不得人的家伙当然要先下手为强,于是老唐一边斩钉截铁地应‘好!’、一边飞奔出去暗号召唤,二位笑吟吟地把梁老师请进屋……。”至于最后,是老唐和林大夫在屋里把梁老师杀了,还是梁老师自杀了,似乎都能说得通;而这也不是很重要的问题了。而在第三段,老唐在吹了梁老师的代表作《美丽的梭罗河》口哨后,问孩子们:“你们说,一个人死了,他还会再笑吗?”也表达了对梁老师死亡后脸上的笑容的疑问与恐惧。
3.
姜文在这部电影里还很隐秘地探讨了记忆与真实的重大话题。影片的细节做得如此隐蔽而又显然是故意为之,轻易地就把“在他(姜文)的记忆里那个时代只是一场狂欢”(卫西谛)、“《太阳》的再次升起,却暴露出姜导对那个年代的恋桟,放在今时今日,是多么地不与时俱进,多么地政治不正确啊!”(娃娃)这类评论放倒。也许在姜文的记忆里,文革那个时代的确夹杂了诸多的个人主观情绪、印象,但他很明显地严肃思考过“记忆与真实”这个话题。影片有几个一旦不注意就会忽略的镜头,以下截图为证:
我们看到疯妈的记忆出现了差错。我们再看,当老唐逼问梁老师时,梁老师被迫做出的回忆:(以下内容来自文章《<太阳照常升起>:几个细节》,谢谢Mtime时光网的黑老八网友)






呵呵,是不是显得有点诡异、可怕?在我看来,梁老师回忆的内容,多半是虚构的,即梁老师没有摸谁的屁股。梁老师的臆想而自我迫害,是那个时代“三人成虎”、少数服从多数、抑制个性发展、追求集体一致的反应,是“上级说了下级就得照办”的中国封建制度毒瘤的延续。电影里出现这些不明显、而发现后又很一目了然的细节,很自然不是穿帮镜头,而是刻意为之,我们可以知道,姜文在这部电影里花了多大的心思。“连几岁的小孩都能看懂”吗?非也!“喜欢这部电影的人会有欲望看第二遍。”得之!
4.
其他琐屑:鹦鹉、鞋子、大树、石头、小号、枪(时折时直,时空时荷)、打野鸡……这些隐喻自不必说(说说鞋子:它代表女性性器官,疯妈尘封多年的欲望被梦打开,而找到了鞋;而找到了鞋又被鹦鹉抢走了,一来是说李不空的暴行,二来是说虽有欲念但没有人可满足;最后疯妈死之前,为了儿子的小队长职务,献了身,鞋子就又找回来了)。老唐一边打野鸡,一边跟孩子们说:“孵小鸟的不能打,搞对象的野鸡也不能打。”但当李东方和自己的老婆通奸时,老唐的枪开向了李东方。这种大男子主义也正是当时的(甚至至今)中国男人(甚至全世界男人)的通病:我自己可以拈花惹草,但身为老婆的你却不能红杏出墙!影片中不时出现的水果(第二段开始,以及结束时用来压被褥的水果),大约也暗示着“食色性也”:除了食欲,性欲是人的另一大原欲!“太阳照常升起”这片名,真的只有如评论所说的“无论……,太阳照常升起!”那么简单么?在我的感觉之中,这六个字带来了无比的苍凉感!
5.
再来看看一些其他有争议的细节。许多问题目前我尚未能想出答案,譬如:李从喜这个警察的设置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小毕所说的那些原因吗?那当李东方发现疯妈搭建的洞穴而跑出来时,诡异地出现李从喜,这要表达什么?梁老师真如一篇影评所言,是一个“性无能”吗?(因为他送给老唐的枪是断开的;而且他对林大夫的骚扰竟无动于衷,只能摸摸别人屁股——如果摸了的话。)李不空(阿辽莎)到底是中国人还是苏联人?疯妈搭建的洞穴里的李东方与“李铁梅”在一起的照片表达了疯妈的什么念头?小队长李东方借小女孩之口问唐妻问题时,小女孩最后说“我十六,我会唱李铁梅”与之有何关系?影片前后疯妈在高处喊的“阿辽莎,别害怕,火车在上面停下啦,天一亮,他就笑啦(最后是“他一笑,天就亮啦”)”这句台词有什么深刻含义?
影片中的男女,真如周黎明所说的“我总觉得在象征层面,影片中的所有男性角色是同一个人,所有女性角色也是一个女人的不同侧面”吗?这似乎也有迹可循,首先是形象上的相近,譬如年轻时老唐和梁老师、疯妈和唐妻(图8~10):
其次,第三段伊始,唐妻对老唐和李东方小队长说她对老唐的了解是“知子莫过母”,而后来唐妻和李东方通奸;追随老唐的山村小朋友和追随梁老师的女人(林大夫不算)都是六个。这样李东方、老唐、梁老师三人就联系起来了。这三人联系起来后,林大夫、疯妈和唐妻只要串一串,就可找出她们是同一女人的迹象。但问题是:若姜文真有此图,可他又图的什么深意呢?多重的选择?人性的悲剧?精神的分裂?命运的无情?总觉得隔靴搔痒……
四。
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影片的细节,除了那些多得“令人发指”的疑问外,我感觉这部电影里还有更多的细节尚未被发掘出来。唉!虽然有趣,但水平也有限,暂时只能这样了,以后再慢慢揣摩。没关系,看不到细节、想不出深意,《太阳照常升起》照样能给我无尽的享受。尤其是第一段“疯”,浑然天成,胸有成竹,一鼓作气,将中国乃至世界影史少有的梦中幻景完美地还原出来。尤其是久石让的音乐响起,疯妈在屋顶不停地用方言念着“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时,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溢出无比的幸福感……如海子的诗《日出》:
在黑暗的尽头
太阳,扶着我站起来
我的身体像一个亲爱的祖国,血液流遍
我是一个完全幸福的人
我再也不会否认
我是一个完全的人我是一个无比幸福的人
我全身的黑暗因太阳升起而解除
我再也不会否认 天堂和国家的壮丽景色
和她的存在……在黑暗的尽头!
《太阳照常升起》,来劲,牛逼!
2007年10月14日 凌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