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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琼:年味,在车轮上奔跑

(2016-02-07 09:52:26)


年味,在车轮上奔跑 文|郑小琼


1

  打工者的年味是从一张小小的车票开始。

  离过年还有两个月时间,计划回家的人便在盘算着如何找到车票回家。坐火车,还是汽车,怎样才能找到回家的车票,成为车间工友们最热闹的话题。10年前,我在车间,那时手机还不能上网,只能拨打电话订票,电话一次又一次拨通,显示总是无票。后来可以网上订票,再后来手机网上抢票,订票越来越方便与简单,春运的票总归紧张,特别是从广东北上的车票,更是一票难求。票虽难买,家总得回,何况回家计划早就安排好。除传统的回家相聚,年轻人有更多理由得回家。趁过年长假,有人回老家把结婚喜酒办了,假期长,不用请太多假,且亲朋好友都在,人多热闹;打算带在外面谈的对象回家,给父母亲戚过眼;另外,回家相亲也很重要。

  腊月二十五,我从广州坐火车,跟一朋友去湖南。她25岁,家里催她过年回去相亲。临时用抢票软件抢票,未抢到朋友所在城市的车票。朋友家离长沙数百公里,在长沙下车,转乘汽车。下午4点出发,半夜抵达。朋友18岁外出,7年间,先后在深圳、东莞、广州四家工厂做事。谈过一次恋爱,男生去了长三角打工,终没结果。她一直单着,这个年龄,在老家,女孩们已结婚生子。她不想回家,每回过年,在相亲中虚耗,她无法接受相亲结婚生子到终身的现实。相亲,她排斥,又无奈,但不得不遵从,父母的唠叨,难逃。QQ签名:“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她盼望一份爱情,却内向,老实,一次无终,再待新情感,极为戒备,不敢向前越一步。她属那种好管理的员工,做事麻利,少与工友交流。我们认识数年,每次她跟我说起各种想法,很快又否定,害怕失败,害怕受伤,对爱情充满憧憬。她说起上次过年回家相亲的经过,她告诉我,每逢过年,村庄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会返村,一些没有对象的会去相亲,多少有成功的,马上她又细数着外出打工嫁到外乡的女孩,或者娶了外乡姑娘的男孩。村里需要媒人介绍的不多,选择的机会少,她有些失落。瘦弱的身躯饱含乡村的羞涩与忧伤,出来7年,她小心得像只蜗牛,从阴凉的工厂探出柔软而湿漉的触角感受着外面世界,稍遇小小不顺,触角倏突缩了回去,躲进蜗牛般狭小的壳中。在粗糙的工厂世界,她还有小小的无所适从,她慌乱、紧张,想眺望壳外世界。我理解她,看到十多年前的自己。广州火车站,我们碰头,去湖南,她拖着沉重行李,装满各种年货,整整两大行李箱。上了火车,她呆在座位上,默不做声。

  

2

  过年回家的火车,车厢的气氛充满“年”味的兴奋。平日的火车上,彼此间少有交流,过年的车厢里,年味的喜悦冲淡了往日的戒备,过年成为了共同话题。它是中国人心灵深处最柔软的记忆,北方人回忆着童年的饺子、大雪、炮仗,南方人回忆着各种手工糍粑、年糕。没多久,车厢便熟络起来了。坐我们对面的中年人,在株洲下车。他1988年到广州,现已安家那里,他一人回株洲探望八旬老父,老父亲和兄弟一起生活,父亲生病了,他请假回来陪伴父亲。他说,不知还能陪父亲过几次年。他说起童年往事,过年时节大雪纷纷,如今各在一方的伙伴、同学。人到中年,忆起往事,不免伤感,但他正值人生最盛时,总会有骄傲之事,冲淡了些许中年的伤感。他的言论中没有暮年的沧桑,还有一颗中年的壮心。在车上,他谈得最多的是车票与几十年火车的变化。20多年前南下广东的火车,车速慢,老式车窗,漏风,风直往车厢钻,冷,车内人多。车窗可推开,他第一次上火车,先把行李从车窗塞进去,人再随行李从车窗扒入。车少人多,座位票难买,他买的站票。车厢的过道都挤不下人了,他只好把纸铺在座位底下,再躺进去,蜷缩在下面,气味难闻,脚臭、汗臭等异味交杂混合,又有人呕吐了,他说到现在,多 了一些感慨。

  中年人的经历让我颇感兴趣,便与他交流起来。他说以前的火车一路晚点,又慢,那次他从株州到广州花了30多个小时。他本打算从广州坐车去深圳,当晚没有坐上去深圳的车,流浪在陌生的广州街头,他举目无亲,钱不多,又不敢投宿小旅馆,在公园露宿了一晚。在公园里,他遇到几个与他命运相同的人,从他们口中得知去深圳需要办理边防证等。当年的他,不知道边防证是什么。公园同伴说,没有边防证,被抓住,会送收容所,运气好会送回老家。他不想回老家,便留在广州了。20多年了,在这里安家了。他谈论他的同学,说起父亲的病,也讲了女儿与妻子及这些年的经历,广州与株州的房价。他对高房价不满,对社会现实不平,感伤却不迷茫。他是坚定要回株州过年的,离除夕还有一周,他的妻子与小孩除夕那天从广州赶到株州团聚。他担忧起重病的父亲,叹了气,“可能是最后一次陪老父亲过年了。”年味对他有另外一种含义,他想多尽人子之责,跟老父亲一起过人生不多的传统年节。过年,在老人心中是一种重要仪式。在老家,三十晚上一家人团聚守岁吃团圆饭,正月初一拜祭祖先,敬天地阎王,谢灶神司命……他的老父亲极为重视这些仪式。年近半百的他,对传统的仪式不如老父亲那般虔诚。说话间,我强烈地感受到老父亲带给他的影响,一点点不断地浸濡着他的内心,一代影响着一代,延续着中国的传统。


3

  斜对面是一对年轻恋人,他们从东莞坐火车到广州东站,换地铁到广州站,在广州站上车去湖北,小伙子湖北人,女孩贵州人。奔波的疲惫掩饰不住他们的年轻与稚嫩,女孩十九,男孩二十一。她幸福地靠在他身上,男孩半捏半握着女孩的手,女孩眼里溢满兴奋,男孩兴奋中余有隐忧。在东莞一家工厂,他们相恋,在流水线上他们装配电子元件。我在工厂多年,熟悉流水线生活。断续的交流,他们小心翼翼,不愿与陌生人说话,漫长的夜行火车,常常忍不住接嘴。男孩17岁到东莞,在厚街、虎门、东坑、桥头的工厂打过工,进过皮具厂、电子厂、五金厂、玩具厂,女孩一直待在东坑的电子厂。在东坑的电子厂,他们相遇相爱。女孩已怀孕三个月,他们商量后决定,先去男孩家里,见见其家人。年后,再坐火车回贵州见女孩家长。他们原本想早点回家,交了辞工书,拉线上的组长一直拖,腊月二十三才离厂。先没订到火车票,计划坐汽车回湖北,女孩晕车,又怀孕了,反应大,他们又等了一天,早上用手机软件抢到这趟车的车票,他们觉得好幸运。在车上,大多时,他们沉默不搭话。两人共用一部手机听歌,我问他们听什么歌,他说了声“为爱走天涯”,腼腆地笑了笑。窗外是寂静的黑夜,迷蒙的冷的旷野,车厢 里,一对私订终身的恋人,女孩紧紧依偎着男孩,听那首“天已黑,夜很冷/孤单的我勇敢前行/似乎你就在我身边/给我你温柔的热情”。看着他们,我想起中国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青年人挣脱旧藩篱的情形,恍然想起电影中的一些情节,为了爱情,为了梦想,走天涯。

  火车穿越一个又一个喧嚣都市,进入一座又一座幽暗隧道和深不可测的夜幕,一座座城市在夜幕中跳跃,如同闪烁的街灯,转眼消失不见,不留一点记忆。小恋人没有一点睡意,女孩盯着窗外,单纯的眼神有茫然,也有坚定,不知她在想什么。也许,她的身体有一辆爱情火车,湖北襄阳谷城也许是终点站。她选择去这个陌生地方。也许她曾听他说过很多这个地方的故事,因为爱,她有勇气跟随他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她有过挣扎,还是决定跟他一起前行。我想起诗人曾卓的诗句“没有我不肯坐的火车/也不管它往哪儿开”,惟一给她勇气的是那个与她同样怀着爱情的他,她握住他的手,紧紧地。

  我见过很多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十几岁离开家乡,到陌生城市打工。在单调的流水线上,像一只只无脚鸟辗转在一个个工业区的工厂,不停漂泊、迁徙,不知明天将在哪个工厂哪个工位。他们对未来有自己的梦,想过更美好的生活,现实往往不遂人意。如同对面的男孩,一年或半年换一家工厂,换一个行业,换一种工位,不知自己要什么,也不知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在工业区的工厂转来转去,漂泊,直至老去。只有爱情,让他们偶然在某个工厂待得更久,有了相爱的人,他们似乎找到留在某个工厂不再漂泊的理由。我看了看身边的工友,两年前,她也有一份这样的感情,也如同对面的女孩去过一趟广西,终究没有勇气跟随恋人到广西大山生活,她放弃了那份爱情,后来广西男孩去了苏州。我不知贵州女孩去了襄阳谷城后,会不会坚持这份爱情。他们听着音乐,一边低声唱,“一个人,一盏灯/香烟燃尽夜色渐浓/眼前闪现你的倩影/想你心情无法形容。”唱累了,他们停下来,在计划哪天从谷城去贵州,商量着火车的线路、车票。


4

  车窗外,夜色中的湘南,将近岁末,天黑夜冷。坐在隔座的河南夫妻紧紧盯着行李,他们在驻马店下车,是驻马店确山人。这对“70后”夫妻一直在白云区一家鞋厂打工,丈夫是拉模工,纯粹体力活。数年前,我在鞋厂做过短暂的流水线工人,拉模工属塑胶成型车间,车间弥漫着塑胶味,闷热,夏天的车间气温高过50℃,拉模工不停地重复地拉动几十公斤重的模板。长年从事高强度重体力劳动,男人身体健壮。女人是鞋厂品检,鞋厂白夜班交替,长期昼夜混乱,如同所有流水线工人的脸一样,疲倦,暗黄,抽去了同龄人的活力。我熟悉这样的脸孔,能一下子分辨出哪张是长白班工人的脸,哪张是昼夜颠倒的工人的脸,哪些是工厂非流水线工人的脸。他们90年代出来打工,先在深圳,后来到东莞,在东莞换了数个工厂后,进了现在这家鞋厂,在这家鞋厂工作了15年。这家鞋厂先在东莞大朗,后又搬到番禺,现搬到了白云区,他们跟随这个工厂搬来搬去,一直没有离开这家工厂。他们两个小孩,大的17岁,小的8岁,在确山老家,跟爷爷奶奶生活,他们只有过年才能与小孩相聚。他们行李多,给父母的,给小孩的,往年都是坐汽车回家,长途汽车趁过年回家人多,票价比平常贵一倍多。没有办法,得咬紧牙,买票,回家,今年他们预订到了火车票。我想与他们多交流几句,他们像所有出来很久的工人一样,过度的老江湖对我的问题有些戒备,男人有时想多说几句,女人偷偷地用胳膊碰了碰男人,男人便止住了。他们不愿过多谈论工厂,只是抱怨火车票难买,今年买到票是运气好,我听着,不再做声。但愿买到火车票会成为他们今年最美好的回忆。

  这些年,很多身在异乡的人,“年”的味道不再是年夜饭、年货、饺子、蒸馍……而是一张小小的车票,如同家里的长辈们一进入腊月便准备年货,在异乡的人还没有到腊月,便计划着回家的车票。一张张小小的车票,有一个在车轮上奔跑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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