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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来年枕着馒头睡(散文)/冯德斌

(2016-04-10 21:1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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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是个玩皮的孩子。我前进一步,它就后退一步。走了老半天,感觉村庄离我还是那么远。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软的,抬不起来,也踩不着地。

来年枕着馒头睡

冯德斌

70年代,我住在渔米之乡的淮河边上,那是一个有着两千多口人的村子,村庄的名字叫陶桥。那时候,我大概是上小学三年级。

学校在村子的中心。四五个村庄像四五颗棋子,以学校为中心撒落在“棋盘”上。通往每个村庄的土路,细瘦得像一根根曲里八拐的藤蔓。村庄就像结在藤蔓上失去了水分的苦瓜。村庄里的房子是清一色的土坯墙,两檐下垂的麦秸顶盖。土墙的泥坯由于长期的风吹雨淋,留下岁月苍老的刻痕。两檐的麦秸早被岁月打磨得失去了光泽,恢复了本真的灰土色,像病恹恹的企鹅垂下的两只翅膀。

那年的一个冬日中午,放学时,我踩着苦瓜藤走向村庄。

早晨上学前喝了三碗清汤寡水可以照见人影的稀饭,走起路来像风打黄河的浪,在肚里逛来荡去。到了学校,要不时地上厕所,两趟厕所一跑,肚子早像泄了气的皮球,凹得贴在了腰上。头似有千斤重,两个肩膀怎么也扛不起来,还要靠手掌托着下巴才勉强将头撑起来。至于老师在黑板上讲些什么,半天也没听清楚一个字。

村庄是个玩皮的孩子。我前进一步,它就后退一步。走了老半天,感觉村庄离我还是那么远。脚就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软的,抬不起来,也踩不着地。

天空阴沉得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没有阳光,也没有风。吸进鼻腔里的空气把鼻子冻成个红蒜头,跟冰锥子似的,又硬又痛。就是这漏风的鼻子却闻见了米饭的香气。我看见母亲把一碗热气腾腾的干饭盛到了桌上。在母亲身后,煮着满满一大锅晶莹剔透的白米干饭。那一浪浪的热气弥漫了整个黄泥小屋。母亲来到门前,手搭凉棚向我归家的方向张望。我看见一缕缕饭香像流动的七色云彩,从母亲身后的黄泥小屋飘过来。此时,我的胃像一只百灵鸟,欢快地歌唱起来,我不停地吞咽着饭香的气息,迈开柳枝般柔软的双腿,腾云驾雾一般来到了家门口,我高兴地大声喊道:“妈,我回来了!”

手搭凉棚的母亲不见了。两扇老式的旧木门像豁牙老太的嘴,紧紧地关闭着,屋顶上的烟囱像杵在风中的麻秆,没有一丝的炊烟。我打开吱呀呀的老木门,扑到锅台前,一把揭开锅盖。我的小眼睛瞪到了极致。

锅里干干净净的,连一口涮锅水都没有。从锅里冒出的咝咝寒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冷战。我茫然环顾屋内,看见那只篾蓝子高高地悬挂在房屋的睡梁上。这是一只平时放吃食的篮子!我找来一条板凳,爬到板凳上,踮起脚尖将那只篮子够了下来。映入眼帘的是横平竖直的篾篮的底子。它们正瞪大惊奇的眼睛望着我,仿佛在责怪我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是空的吗?还要多此一举劳神费心地把我够下来,这样做有意思吗?

我仍不灰心,老鼠似的,又掏了几处,终究什么吃的也没掏到。我想躺下歇会儿,但肠胃不停地对我进行疯狂的扫荡,使我不得不奋起进行自卫。

我紧了紧麻绳裤带,咽了几口吐沫,然后关上门,来到村子中央的路上。这里已经聚集了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和我一样,父母不在家,家里又找不出什么可充饥的东西。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我们或站或蹲,或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上眼皮耷拉着,一句话也不想说,也不知该说什么。这个中午的时间可能和我们的胃较上劲了。我们的胃越是抗议,时间就走得越是漫不经心,仿佛要将这个中午带入永恒。

一个小伙伴实在拗不过这傲慢无礼的时间,闭着眼睛说:“我们在这里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到工地上去,反正到下午上课的时间还早着呢。”他的声音不像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被绳子勒住脖子从喉头挤出来的。我们都知道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到工地上去蹭饭吃。其实我们也有这想法,只是我们实在懒得动了。同时,去了也不一定就能蹭上饭。他现在这么一说,还是刺激了我们兴奋的神经,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跟着他往工地走去。

那年头,一到冬天,在村里听不到鸡鸣狗吠声,也看不见袅袅炊烟从屋顶上升起。人们为了一天能吃上一顿饭,都到冬修水利工地上去了。那些年轻力壮的整劳力都到离家很远的冬修工地去了。他们吃在工地,住在工地,是不回家的。工地一般会就着地势搭起一个大棚子,棚子里的地上铺上一层厚厚的稻草和麦秸。男男女女,同吃一口大锅饭,同睡一张大地铺。有条件的,从家带床被;没条件的,晚上就滚进稻草铺子里。那些有被子的也不一个人独盖,几乎每床被子底下都挤着四五个人。白天歇工时,男人们坐在坝坡上,撩起棉袄捉虱子,女人们则找一个背风的低凹处坐下来,脱下身上的棉袄,迎着刺眼的阳光将棉袄里的虱子一个一个地捉起,掐死。那些晚上要回家照顾孩子的妇女,还有老人和十四五岁能将就抬点土的孩子,就到离家比较近一点的工地上去抬大土,挣口饭吃,度过漫长的冬天。一旦到了春天,野菜露头了,田野有了春意,大家的心里便稍稍踏实了些。总而言之,春天是一个值得期盼的季节,她可以支撑着人们走进夏天的季节里。

我的母亲就在离家两华里的撇洪渠上抬大土。我们像一群离开牧人的羔羊,一路叫着,寻找着,来到了工地。

工地上还没有放工。民工们正打着号子,抬着土,穿行在渠上渠下。母亲身上冒着热气,她穿着棉袄却敞着怀,头发被汗水打得湿漉漉的,像一块布,裹在头上,缠在颈上。

在工地的一角,有一个能容下两三个人的小窝棚,这是工地上用来看夜的窝棚。晚上放工后,民工们都回家了。但民工们使用的铁锹、铁锨、扁担、抬筐等工具都放在窝棚前的场地上,还有工地上民工们吃的粮食也放在窝棚里,需要人看守。在窝棚口,用黄泥土垒起了锅灶,上面蹲着两口大锅。锅盖是用麻绳串起来的芦棒莛(即高粱秸秆)做成的。由于棒莛与棒莛之间串得不够密实,一煮饭时就撒气漏风,两口锅喷泉似的,向上喷着蒸汽柱子。锅灶旁边有两只木桶,里面盛着从溪涧里挑来的涧水。一边的草地上杂乱地堆放着碗筷,但馒头有数,人口有数,那工地上有多少民工就有多少只碗和多少双筷。

 


    …未完待续…

 

《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16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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