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乡下,一日三餐茶饭,未曾奢望过能茶来伸手,饭来张口。尽管总是粗茶淡饭,唯独少不了茶。喝茶是我自幼最奢侈的一个嗜好。
听老人说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毛泽东主席视察安徽,曾经路过我的家乡——皖西小镇舒茶,当时舒茶是全国最早成立的人民公社之一,主席看到人民公社政府的后山上新开辟的茶园时就很高兴地对身边的人说:“人民公社好,人民公社好,以后山坡上要多多开辟茶园。”
于是家乡人就崇尚种茶,茶也就成了衣食父母。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家乡人就是靠种茶维持着这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
客来敬茶是我们的乡风民俗。家有贵客最简单的也是最隆重的礼节就是泡上一壶茶,有时也会领客人去小茶馆里吃早茶。爸爸妈妈早年就在村头小街上开过一个小茶馆,每天早晨男人们围坐在八仙桌边,一只粗瓷碟子盛几根油条、几只油榨狮子头或是米饺子,再倒上一杯热茶,一边吃一口点心就一口茶,一边张家山前李家山后地侃,然后一抹油嘴,再带几只点心回家给女人和孩子吃。
记忆中,谷雨一过就准备采新茶了,最好的茶甚至早在清明前采。采茶很讲究季节,春夏之分,味大不同,只有春茶是上等的,极品的。秋天的茶谓之“下山青”,有句老话说:“在家饿的哼,不摘下山青。”采茶是很有技巧的,不会采茶会弄坏茶树。茶分几等,取材不好,味道大不相同。前几年村里有茶厂,机械制茶速度快,但制出来的茶没有好味道,卖不上好价钱。真正有味的茶是爸爸妈妈亲自手工炒制的。家中修一座灶台,斜支起一口大锅,木柴烧火,用竹枝做的把子将刚采的茶叶放锅里不停的翻炒杀青,然后再用特制的竹篓或竹筛在炭火上慢慢烘烤,历经数道工序才能制出清香可人的茶来。我们家乡人制作的茶叶被称为“小兰花”,是远近有名的。还有一种高山荒野难得的野茶我们称之为“高茶”,小时侯常常翻山越岭寻找它。“高茶”的香味只要喝过一次会令你终身难忘。小时侯我们小孩子还有吃茶花的嗜好,秋天的茶花有很香甜的蜜汁,吸食的感觉不是任何人造饮料可比的。
茶总是用最滚烫的水泡出来才够味。爷爷老气管炎常年卧床,每天早晨总要喝一壶滚烫的浓茶,那是他治咳嗽的妙药。小时候乡下缺医少药,有时我们有个头痛、肚子痛的小毛病,妈妈就泡上一壶浓茶,喝了准奏效。身上起痒疹子,用浓茶也能抹好。“神农尝百草疗疾,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可见古人早就把茶当药了。
爸爸妈妈靠种茶和开小茶馆,供我上学,我走出茶乡,上了大学,有了工作,进了城,可改不了喝茶的嗜好。
忙忙碌碌的每一天,回到家,夜深人静的时候,泡上一杯家乡茶,坐在电脑前,听一首古琴曲,喝一口新茶,入口时淡淡苦涩,咽下后渐觉香甜,世俗的喧嚣远去,坦然闲适,怡然自得,文思泉涌,双手敲击键盘,流出一段清新文字,顿觉最是人生好境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人生如茶,沥尽苦涩,始得清淡,苦尽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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