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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

(2011-11-01 19:4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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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分类: 学员作品点评
守望

北京大学附属中学  黄  昫  
 

    我远远地凝望着那一家人。
    与我们这些游客不同,他们的拜访显然更具目的性——一家人跟着年迈的奶奶缓缓地走到那里,然后默默地分散开,各自仔细地浏览刻在黑色建筑上的一个个名字。那些名字不很深地刻在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墙上,一个接着一个,密集得仿佛黑白照片中索姆河倒下的身躯,叫人凝视不久便眼睛涨得生疼,泪水不禁盈眶,像一个迎风流泪患者;周遭的一切都旋转起来,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我又抬头观察他们:那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一只手的指尖抚过一道道刻痕,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一块有些潮湿的手帕。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口中轻声叨念着一些父辈人的名字,手指时不时下意识地将手帕捻作一团。那个老妇胳膊被一个女孩扶着,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可以依稀追溯出她曾经的美丽。她说了些什么,但是声音在霏霏的细雨中飘散;于是她将重心向女孩那边微微倾倒,这才腾出一只手来,微微颤抖但是坚定地指着一个方向,女孩立刻会意地将她向那个方向搀去,步子很慢,很慢。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淡金色的长发低低地梳着,碧色的眼睛像夏日黄昏的柳树般柔和而忧郁;下颚有些绷紧,薄嘴唇抿得发白,年轻俏丽的脸上透出一种不同于这个年纪其他孩子张扬奔放的成熟与沉静。那个略显稚气的瘦高个子年轻人注意到她们,也跟了上去,弓着身子端详着白灰色的刻痕,脑袋缓慢地移动,似乎生怕漏掉一个字。果然,过了一会儿,年轻人便站起身,一手揉着脖子,另一只手捶着脊梁骨,轻声呼唤:“快过来,我找到爷爷了。”于是一家人转身望着老奶奶和搀扶着她的年轻女孩,慢慢围拢过去。
    靠近那一家人的地方,灰色的磨砂字迹刻着:1965。
    我强迫自己抬起头,端详那位步履蹒跚的老妇。她在女孩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朝圣一般地,向那名字走去,手中捧着一束白色的花。她的手指抖动得很厉害,但是她竭力克制着,手臂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地绷紧;她那像手中的鲜花映着落日的余晖一样颜色的头发在细雨微风中飘动,但她却没有注意,只顾挪动着不再灵活的双腿坚定地向前走去,走去。
    待她走过去,又缓缓转过身,我才看清那是一束白色的玫瑰。逝去的想必是她的丈夫。只见她拍拍女孩的手——女孩停脚步,手臂却依然搀扶着她——然后她走上前去,一只手向大理石碑伸去,手指不觉弯曲,似乎是想扶住些什么,抓住些什么来稳住身子——却轻柔而坚定地推开女孩搀扶的手臂,向前倾身,弯腰,双手张开以保持平衡——看起来就像要拥抱什么一样,缓缓地蹲下身,虔诚的双手把那束白玫瑰轻轻地放在名字前的地上。
    中年女人突然扭过头去,靠在丈夫怀里,身体颤抖着。然而,老妇凝视着那冰冷的名字,唇边似是一丝微笑,仿佛她仍在半个世纪前的家中,望着丈夫的照片,守望着他的归来。
    画面电影般地在我脑海中闪过。
    当年的她风姿绰约,抱着她才出生不久的小女儿,与将要远行的他惜别。然而,战争结束时,她再没见到他年轻英俊的面庞,所得到的只是刻在黑色的向地面陷去的越战纪念碑上一个冰冷的名字……
    我不忍再想下去,飞快地逃离了这里。1966,1967,1968……来祭奠逝者的不止这一家人。天空中滴落细雨,将地上一些花束无情地打得零落遍地,这场景简直触目惊心。我不敢停留,一口气跑到了纪念碑的末端。
    1975。
    湛蓝的天空和纯白的流云,葱郁的植物倒映在黑色的碑身上,竟是如此的美丽。我不禁为这令人心痛的美丽而伫足。那些阵亡人的名字似是浮在空中,浮在阴阳之间,而名字环绕着的,是我自己的脸和倒影。
    二十一世纪的美国,我望着越战纪念碑黑色的背景上映出的自己,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战争中多少人阴阳两隔,生离死别……
    然而这守望并没有结束。
    2001年10月7日阿富汗战争。
    2003年3月20日伊拉克战争。
    2011年春天利比亚战争。
    还将有多少年迈的父母、年轻的妻子、年幼的孩子陷入这没有尽头的守望之中呢?我不知道。或许没人知道。但我希望,在这一切的守望尽头,能有一个幸福的、没有战火和硝烟的新的世界,永远笼罩这个已满是疮夷的地球。
辅导老师:黄保余

点评

本文的动人之处,就在与一个与众不同的细节,就像一幅摄影画面,首先抓住了读者的心。
一家人跟着老奶奶,在黑色的建筑中寻找熟悉的名字,那名字连着自己的骨肉,战火,让鲜活的肉体生命变成了冷冰冰的符号。
在本文的冷凝的暗色调中,充满着沉郁的味道。老人寻找名字的细节,让人想起当年获普利策奖的那幅全身燃着凝固汽油弹火焰的裸体的飞奔的女孩照片,前者动,后者静,同样充满了情感的穿透力与感染力。本文的叙述显得很节制,虽不直抒胸臆,但充满张力与震撼力。有“动一发牵全身”的效果。

王慧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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