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的丑女

菲云坐在那把快塌了的椅子上，呆呆地发楞。黑得有些像灶坑里的灰似的脸上，泪水已干，只留下道道白而干涩的痕迹。她已经哭了两天两夜，此刻非常疲倦，面色苍白地靠着椅背。又是一个清晨，月儿如钩，眼看就要被早出的太阳夺去光辉，正一点一点地暗淡，惨白惨白地即将隐退。

另一间房里，简陋的木板床上，停着菲云母亲的尸体。她本来就不长的身体此时早已僵硬，一床白被单整个将她盖住。她无声地躺着，两天多了。她再也听不到菲云叫妈妈的声音，她到那幸福的天国去，离开人世的纷扰和苦痛了。是的，她终于解脱了；但她无奈地把菲云留在了人间，让她孤独地活下去却没给女儿留下一文钱。

“可怜的孩子，我要走啦！可我愿意死，不愿意活，因为活着实在太没意思啦！就是——就是担心你啊！”母亲临终前，抚摸着菲云的头，这样说，“妈没有钱留给你，对不起。就是有钱给你，你也太小，一个人生活妈不放心。把房子卖掉，去找你姐姐吧。”母亲嘱咐完了，看着菲云，接着大大地喘了几口气，停止了呼吸。

菲云叫着“妈妈！妈妈！”，跪在床边，拼命地摇动她，却只见母亲的双手垂了下来，从床的边缘。那么枯瘦如柴的一双手——一双洗了十年衣服，被碱水浸泡得褪了皮的白得可怕的手。菲云愈是摇动，母亲的手愈是垂得厉害。她知道是无望了，母亲真地离她而去了。她用手擦眼泪，好再看看妈妈。她又看见妈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像死鱼的眼睛。她害怕起来，想起有关鬼的故事。无意中，她把妈妈和鬼联系起来，站起来往后退缩了一步。但只过了短暂的两秒钟，她又回来，把妈妈的眼皮合上，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两枚小时玩耍的铜钱，轻轻地放在妈妈的两眼上。她喊着：

“妈妈，闭上眼吧，别不放心我，我要活下去！”

有人敲门，惊醒了菲云——她睡着了。生理上的疲倦克服了她心里的哀伤，她坐着，在那把快塌的椅子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两个年纪不轻的男人一前一后地跟着菲云走进来，个子都不高，一个还秃顶，看上去有些粗俗，有些像屠夫，挺让菲云害怕。这两个男人都看了菲云一眼，眼里有种异样的神色，刺一样，刺得她颤抖了一下，从头到脚剎时冰凉。她心里知道，他们是看她是否难过，并且猜到了死去的人是她母亲。这让她很不舒服——“真是的，成天干这种事，还对别人的心态这么感兴趣！讨厌！”

可是母亲让他们给抬出去了，放进一具窄窄的木头匣子里，汽车拉着就开动了。菲云这会儿没有叫也没哭。她知道哭也没用，母亲终究要被抬走火化。邻人就有这样给抬走的，这在人世间，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望着空荡荡的屋子，菲云又开始低低地哭泣。家里一贫如洗，除了几件用了几十年的木头家具，就只有这屋子能值些钱。江苏南通的一个小镇，几乎保留了江南水乡的原汁原味。所有的屋子都是木板构成，面临着小桥流水，很有韵味。刚刚过了十二岁生日的菲云，正读小学五年级。她喜欢读书，在班里成绩名列前茅，但是她不想再读了，她必须解决温饱问题。

她想起父亲——要不是十年前，他和人斗殴误杀了人，在监狱服刑，还有十年才能回来，她眼下的日子也许会好过些。

找到镇上的一位远房叔叔，托他帮忙，在一星期里，她得到了卖房子得来的钱。她微笑了，这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笑。可是当她从邻居那儿得知她应当得到是这钱的两倍时，她笑不起来了。但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带着简单的几件衣服，买张车票，上南通市找姐姐去了。

她敲开姐姐家的门，满怀期望地等待着，开门的是个一脸横肉的已经不年轻的男子。

“你找谁？”他气冲冲地问，一脸不耐烦。

“我是菲云，我找我姐姐。”她赶忙回答，畏怯的样子。

男人打量着她，从头到脚，古怪地微笑了。这微笑使她惊慌失措，如同为着示众站在忏悔台上一般，既不能藏匿，也不能移动，更不能遮蔽自己的脸。菲云知道自己长的是什么样子，那是绝对不会讨男人喜欢的；就是女人群中，她也总是像耗子被猫围住了一样，害怕众人的目光而总想逃遁。自惭形秽的她，小时候抑制不住走到孩子们伙伴里的冲动，怯懦地走上前去，也避不开孩子们一些羞辱的话语。长大些了，她走在街上，那些少年女子和青年女孩看见她，一面瞧着她，一面互相耳语。若是她无意中把目光投向她们，她们会立即装作无事的样子移开视线。为了这些，她心里非常难过，她很少笑，也很少说话。只有回到母亲身边，她才能体会到这世上有人需要她并且爱她。

可是这需要她并且爱她的人，而今永远不再需要和爱她了。想到这儿，她想哭，可她还是跟着那男人走进院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