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忽然看到消息,说侯耀文先生匆匆过世了。第一反应是“绝无可能”,因为相声界近年来虽步入老龄时代,但无论正算倒算,怎么也轮不到侯先生。
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很快消息铺天盖地而来,证据已然确凿,已经没有了翻案的余地。
头晕目眩。紧接着就是难以言表的五味杂陈。给好友发短信告知此事,很快便得回复:今年这相声界怎么了,一个一个拉着手走……
后面跟着一个哭的表情。我相信在电话那端他也很是难受。
不禁痛心疾首。
一
许多年前,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拜祖父所赐,我对传统艺术莫名的喜爱。相声、大鼓、京剧、评书……在别的孩子都追着小虎队满世界跑的时候,我却单单喜欢守着一堆在别人眼里是“老掉牙”的东西,而且一听就是半天。当初家里有一台录音机,我把家里几乎所有的磁带都录满了相声和大鼓,气得家里人光大刑就给我上了好几回……
在满满当当的相声磁带里面,重复点播率最高的段子有三个:刘大师的《黄半仙》,侯大师的《夜行记》和侯耀文先生的《口吐莲花》。
前二位大师高山仰止,不必细说,而耀文先生则是告诉我相声应该怎么说的真正第一人。原因很简单:他的表演靠的并不仅仅是舞台经验,而是对段子的理解和对表演分寸的把握来构建的。他在很好的继承了侯宝林大师稳健潇洒的表演风格的基础上,又多加了一个“坏”字,塑造出的人物典型性很强,即便是如《见义勇为》这样的歌颂型相声,也决不会让你看到高大全,而是让你感觉主人公就是一个甚至也带有点毛病恶习的就在你身边的普通人。可以说,对我而言,侯耀文先生就是相声的教科书。我至今仍然记得我上初中时第一次登台(演的是《侯氏发声法》)之前,和伙伴对词时候的情景:当时我们是拿着一台录音机在旁边,放一句原声对一句词,每句都细细地讨论他为什么要用这种口气说……时至今日,大小舞台我也登过不少,但只要是对口相声,我仍然愿意先揣摩一下侯耀文先生会怎么使活,然后再行加工。
而今物是人非,叫人如何不感慨。
二
在北京这块地方,这些年来辈分排“文”字的相声演员当中的魁首有两位:侯耀文先生和马季先生。
只不过出于历史等等原因,二老对于相声发展道路的理解有所不同,他们的弟子更是走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而最让人难受的则并非路线之争,而是借着路线相互倾轧,互相拆台的情况时有发生,有人非要仗着垄断性资源,借“反对庸俗”的大旗来清除异己,让自己一家独大,而同时还不忘用华丽的外衣盖上自己纤细的下半身,也盖上身后儿孙们的底气不足。
而今二老均已身归那世,在天上和侯大师团圆了。我想在侯大师面前,尘世再多的恩怨也该了结了吧,都是孩子……
但尘世的纷争呢,远未结束。而且随着两位能镇得住相声界的人物的离开,这种纷争恐怕会愈演愈烈,杞人忧天一点,大约甚至能够发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对于相声是好是坏?不久以后,还有能把相声说得像相声而非疯狂英语或者综艺大串烧的人吗?
在此也奉劝各位想趁着别人“靠山”过世,好好心狠手黑一把的某些人,看在相声给了你们饭吃的份上,手下超生吧!
在刚刚有人希望好好把相声说好的时候,在相声刚刚看到点复兴的希望的时候,大师们却一个接一个的走了,留下了一片纷争,群雄割据的相声圈,究竟会给相声这门艺术带来什么,我们不得而知。
三
郭德纲。
可能是侯耀文先生此生所收的最为火爆的弟子。
一个在而今什么都讲究新潮,什么都讲究快餐,甚至某些“领导级相声演员”都已经开始把网络笑话串巴串巴就当相声说,并且正在逼着他手下那些唱大鼓的下属们用电声乐队伴奏以便“革新”的年代里面,他算个异类,一个“异想天开”地想“克己复礼”的怪人。
许多年前,当一切也像今天这般浮躁的时候,有个人“克己复礼”成功了,而且影响了中国两千年。
他叫孔丘。
摆在郭德纲面前的路有两条:要么成为曲艺界的孔丘,要么被新潮了的诸子百家流放。
而如今有网络了,有快男了,一切也都娱乐化了,说话也可以不负责任了,于是脏水、炒作、封杀、冷言冷语,甚至恶语相向,就都向着郭老板来了。
德云社,这个他和他的同道们一手创办的曲艺净土目前还活着。但可以想见,侯先生过世之后,明枪暗箭必然会更加猛烈,德云社和郭德纲面临的,必然是越来越严峻的挑战。
至于最后会如何,只有看他们自己了。
四
我真不希望,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我们的后代只能从老旧的CD里面听说侯耀文,听说马季,听说相声。
我更不希望,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相声变为一种没有票友,没有听众,不伦不类的,谁也不会待见的东西。行尸走肉永远比灭亡更加可怕。
为了这一天不会到来,请那些不思进取却又身居高位,而且还想把那些有点能耐者斩草除根的人们住手。
为了这一天不会到来,请所有那些还希望把相声说好的人好好回到正路上来,把祖师爷留下的玩意儿弄好了,比什么都强。
希望侯先生不要在天堂为他的这些后辈,为我们这些观众而遗憾。
相声听众、不合格票友
南山隐士
2007年6月23日深夜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