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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里杂忆四(2009-10-15 11:49:27)
标签:知青 陈米 稻子 瓜菜 米饭 新米 文化 分类:子川随笔

新米饭

 

                                        

    有一个时期经常搞一些忆苦思甜活动。那一阵,反修防修是大原则。列宁有句名言: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所以,人们时不时要搞点猪吃的糠菜来尝尝,警惕警惕自已,免得“红旗变色人变修”一个个还不知道。这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如今人们有兴趣的话题是一身衣服几大千,一双皮鞋几大百。

    新米饭显然不是忆苦思甜活动的节目。忆苦时新米饭太好,思甜时新米饭又太一般化,我记得我参加过的所有的忆苦思甜活动,最后似乎都以大膘肉和猪下水作甜的象征,来画句号。不过,我所说的新米饭虽不比当年的大膘肉诱人,也同样不可多得,尤其在日脚好过起来的今天。粮油市场放开前,粮店里供应的全是老陈米,所谓“深挖洞、广积粮”,粮食越积越多,锅碗里的米就越吃越陈。充饥固然很好,从美食角度就不是那么回事。我有个朋友在粮库工作,他说就他所在的粮库里,陈谷子烂籽麻最早的堆贮了有近二十年。每年新粮收上来,都往最里面的库房堆贮,然后挑最陈的粮食买给市民吃。像某个笑话说的那样:有个会做日子的当家人,在一筐苹果中拣坏动的吃,结果是吃了一筐的坏苹果。陈米虽然不太好吃,却比新米涨锅,在那个肚子经常饿得慌的年代,陈米比较受当家做日子的妇女的欢迎。随着市场经济的繁荣,粮食绕过堆贮,产销直接见面,把粮食放陈了再下锅的现象,已不多见。

    我不是一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人。1969年插队农村前,我曾有幸生活在城市,有着吃定量的城市户口。这种幸运,使得我能够按照定量计划吃上粮点供应的老陈米。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虽不能按定量满足供应老陈米,也搞一些“瓜菜代”,毕竟有个定量标准在那里。由于定量户口的原故,那年头作为粮食消费者的城市人口成为饿死鬼的不多,尽管不少人患上了严重缺乏营养的黄肿病。反到是那些镇日“汗滴禾下土”生产粮食的农民,过不了粮食关,在自然灾害面前减员许多。那年头,米饭是极其珍贵的,讲究新米陈米显然太奢侈。

    到了1969年,情形已大不同,虽然尚未到了粮食极大丰富,肚子已经不那么饥,米饭也不再是一般家庭的稀客。1969年,我来到农村,从一个粮食消费者变成粮食生产者。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粮食生产者的新米饭与粮食消费者的新米饭,其实不是一回事。这是我走上社会后的第一个认识。刚到农村那会,按上山下乡的政策可以照顾供应六个月的定量,也就是人虽然到了农村,却依旧可以再吃半年的老陈米。那时候我们都把这六个月称作断奶期。这是投生在城市的先天优越性。我所去的农村,头一年刚好粮食歉收,在这青黄不及的春三月里,日子过得稍稍滋润一点的农家,也只有中午的一顿,锅里碗里能见到米星星。绝大多数人家都是“瓜菜”掺了一些面糊糊,稀罕见到米。这也就是出了名的曾见之于当时中央文件的所谓“瓜菜代”。当周围的人都在“瓜菜代”的时候,而我却有老陈米可嚼,这种幸福实非言语所能表达。尤其是到了四月,公社粮站按国家规定也给我断了奶,使我正式加入“瓜菜代”的行列,这时再回忆嚼老陈米的日子,该用什么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感受?这么多年了,我始终找不到一种那怕相对靠点边的语言。

    我当时所经历的“瓜菜代”,其实没有瓜,除非地瓜。地瓜在我们这里叫做山芋。从四月中旬到五月底麦子上场,我“瓜菜代”了近五十天,自然,与贫下中农相比,差距还很大。那时,对米和面这样的精粮,有一种特殊的渴望,我会经常想象着米、面的香味。每天扒食山芋、青菜这样的主食,就像后来吃忆苦饭那样的痛苦。为什么会这样?后来我曾经不止一次想过这问题,我自己作的结论:“瓜菜代”还嫌苦,说明自己还未尝到真正的苦滋味。这时候,再看看老贫农一个个有说有笑地“瓜菜代”,就觉得向贫下中农学习,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其实很难。

    麦子登了场,可算有精粮好吃,却是面食里打滚:面条,面疙瘩,面糊糊。老陈米依旧见不到。记得我曾经以30斤面粉跟公社里一个北方来的技术员兑换了30斤老陈米,回家的路上,一个劲笑这个书呆子不会划算过日子,到家后忙忙淘了二三斤米,焖一锅米饭三下五除地填进肚里。人啊人,真个是欲壑难填,瓜菜代时想精粮,吃着面食想米饭。从五月到七月中旬,为了老陈米我足足害了近六十天的相思病。如今我对朋友说我曾经一顿吃过二三斤干米饭,谁也不愿意相信,总以为我在吹牛皮。我吹这牛皮干什么?提起旧事,酸楚早已淡化,唯一的益处是提醒自己原本是个吃过苦的人,在后来的岁月中总还能经得起一些或大或小的磨难。

    新谷登场不是一件突如其来的事。作为一个粮食生产者,从秧苗栽下去到稻子收上来,就像小孩子成长一样是个自然过程。因为老陈米的匮乏,心情便很巴巴地盼田里的稻子快点长,反倒觉得稻子的生长期,特别的长。终于巴到稻子登场,我记得头茬稻子割下来,脱出来,清理出来,当天晚上队里就开夜工,按劳力分到户。那时节,只见生产队长拎了一杆大称,会计拿了个工分本,他们共同主持了这个隆重的仪式。生产队场头河边,这时已经停泊了几条小船,一待稻子分到手,七家八户的便一起将盛稻子的笆斗扛上船,将船撑到机米厂,在机米厂排队将稻子轧成米运回家。我自己的稻子机成米运回家时,天刚麻麻亮,这已是第二天的早晨。这个时间就是我吃新米饭的精确时间。如今回想我到农村收获的第一季稻子,从它登场到变成米饭下肚,中间虽经历了大约十来个小时,却一点空档也没有。整个吃新米饭的过程,简要概括一下:那就是将稻子割下来,稻把挑到场上,用把筒将稻谷脱下来,用风斗将稻谷扬出来,一一到户后,再运到机米厂轧成米运回家,然后煮成饭,吃下肚。这就是我要说的新米饭。这新米饭自然是不容易吃得到的。

    天麻麻亮时,我把淘了的新米放下锅,三五个草把就把锅烧开。这时,新米饭的清香就在屋子蒸腾,那香味是我从未嗅到过的,里边好像有青草香、泥土香,以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香味儿,熏得人心颤颤的,直想哭。从那一年往后,农村的情形逐渐好转,缺粮现象也基本消除,但到了稻子登场,我依旧保持原先的习惯,新稻子一分下来立即运到机米厂机成新米,然后吃一顿不隔宿的新米饭。这时候我心中迫切的已不是饥饿,而是念着那特殊的新米饭的香味。

    如今,回城眼见得已二十多年了,老陈米不知又嚼去了多少。这期间当然也吃过一些从农村带上来的新米,新米比起陈米自然很好吃,只是用它与早年在农村所享用的新米饭相比,差别就很大了。古人云: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一点我相信。二十多年前的那一顿不隔宿的新米饭,事实上已断送了我今生今世再享用新米饭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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