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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日报社记者魏如松:听说您写小说。
《小闲事》作者赵瑜:是的,我写长篇,出版过三部,而且就在上个月,刚出一本,名字叫做《暧昧》。
魏如松:《暧昧》?这个名字好,很适合用来形容你笔下的鲁迅先生。那您不会把这本《小闲事》也当作小说来写吧。
赵瑜:那倒没有,你大概没有看《小闲事》吧,我对鲁迅的态度在一开始就定下来的,是一种客观的热爱。
魏如松:书看过了的。但有些片断实在是语言太好了,觉得像是一个热爱跳舞的孩子在舞台中央表演,我只记得看你漂亮的句子,情节倒忘记了。
赵瑜:这句应该是表扬。其实,写鲁迅的文字,我觉得都应该是有语言天分的,不然,我认为,不配写鲁迅。不论是写他的恋爱,还是写鲁迅的其他,如果没有语言上的天赋,我觉得,不如老老实实地去读他的作品,不必要非要发言。
魏如松:你这么偏执。
赵瑜:突然想到,不好意思。其实,鲁迅的作品我并未全都读完。但是,鲁迅的书信集,我是读完了的。《两地书》更是多读了几遍,我觉得鲁迅是一个非常有语言天分的人,如《野草》,那些句子多好,真的像他们家后院枣树上的枣子一样,一粒是甜的,另一粒,也是甜的。
魏如松:看来您还是真得了鲁迅先生的真传,趁这会儿说话的功夫都能跑到鲁迅先生的后院里摘枣子吃。好的,我们步入正题。作为一个七零后,您最早对鲁迅先生感兴趣是什么时候,大概,中学?大学?
赵瑜:我想想啊,中学时我喜欢金庸先生的小说,初中就喜欢了,还尝试着自己写过武侠小说,但未遂。因为我当时认为写武侠小说必定要练一套自己独特的武功,我后来挖空心思地去创立武术招式去了,小说便搁下了。对鲁迅感兴趣,我觉得应该是工作以后,因为大学时我喜欢上了诗歌,我写诗,办诗社,我在诗里种庄稼,泡妞等等,异常神经质。总之,鲁迅先生那个时候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里,布满灰尘。
魏如松:你是说,是工作以后才对鲁迅感兴趣的。
赵瑜:我觉得鲁迅是一个工作以后才能感兴趣的人。
魏如松:为什么这么说?
赵瑜:因为一定年纪做一定的事情,若是念初中的孩子们都喜欢鲁迅,那郭敬明会哭的吧。
魏如松:你是不是说人的理解能力。
赵瑜:是的,鲁迅是属于发力较晚的,你看看他一生,前半生都在操劳,一九一八年发表《狂人日记》时,他已经三十八岁了。一九二五和许广平恋爱时,他已经四十五岁了。你想想,他的文字都是和他经年月日久而不得不进行的呼吸相关联,那是他深厚积累的一种表达。这个时候,你让一个中学生强行地去喜欢他,我觉得稍显得正重了。所以,我觉得还是晚一些接近鲁迅比较好。鲁迅这个人的好处,不是文学的修养,包括学问,当然我认为鲁迅是大有学问的人,尽管国内有一些专家已经考证出鲁迅的学历是中专肄业。鲁迅的好处在于他的洁净。精神的洁净。例举比较好说明,譬如,我出了一本书叫做《小闲事》,一个漂亮的女孩在我的博客里留言说,我好喜欢这本书啊,封面漂亮,文字流水一样,你我要到当当网购买一本,而且还要五星评论,总之,除了以身相许,差不多,美好的词语都用完了。我自然如临大友,也会掏出若干好感,表达真诚。这个时候,如果我发现这个女孩前面说的那些词语的目的是让我帮她做一件事情,而且她并未真的去当当网买书,甚至当我因为能力有限并未帮她办成某事之后,她还会表示不屑。像这样的女孩子,通常情况下我们也不过是摇摇头,又或者态度暧昧,决不会因此见了她不理会的。鲁迅是不宽恕的,他会觉得,对于这样的人,态度暧昧便是对她以后成长的不负责任,他会首先问她,你在当当网买的书呢,我给你签个名吧。又或者,鲁迅会掏出一大枚硬币,递到她手里,这是你买的那本书的钱,改天你把那本书送过来吧,你不配读那本书。
其实,这是一件小事。鲁迅被人诟病的地方,恰好是在这些小地方的计较,大事,他从不计较的。他不能容忍一个人做人的两面三刀。他的精神有洁癖。
这个例子,我突然觉得,举得不成功,因为社会发展得快,逻辑有些变化,在现在这种多变的生活节奏,石油价格提升都可能在半夜发生,所以,鲁迅的这种对人格的偏执会被大多数人误解,认为他的不宽容表现在各个方面,恰好不是。鲁迅只在人格上偏执,在很多方面都是大方的。他没有遇到许广平之前,一边手淫,甚至不惜在大冬天穿超薄的棉衣来降低性欲,但是当诗人汪静之因为《蕙的风》成名,而生活淫乱被世人诟面时,鲁迅便出来替他说话。这在当时也是挺大胆的。包括《小闲事》里写到的爱情定则的讨论,鲁迅的观点也都是宽容的,并不喜欢保守派那种一棍子打死的态度。
我个人喜欢这种多重性格矛盾统一的人,我觉得一个人首先要有自己独立的精神。不能一开始说某个东西不好,后来,人家给你些钱,你就说,啊,原来没有发现,真好啊真好。要是这样的话,那不就跟家里的一只狗,因为邻居家里有好吃的,就跑去他家里一样吗。
鲁迅的这种独特的人格味道在他的书信里,在他的各种杂文里都表现得非常充分。其实,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味。一个有人味的人,他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值得喜欢。
但是,这也需要喜欢的人,先懂得人味是什么。
这话仿佛有些扣帽子,仿佛谁不懂鲁迅,就没有人味似的。我绝无此意。
魏如松:看来,你对鲁迅的确有偏好。
赵瑜:我偏好先生的真。我觉得民国人才较多,如鲁迅这样真的人不多。
魏如松:可是,有人在网易还有当当网的读书栏目里跟贴,说你的文笔有些八卦,是不是有些破坏鲁迅的真。
赵瑜:我没有八卦,我只是说了一些你们没有看过的东西,又或者你们看过了却并没有理解的东西,我把一块土豆从泥土里刨出来,那被泥土包围的土豆,你们看了一眼,只记得那泥土的模样。但当我用水将泥土冲洗干净,露出那土豆的干净,你们才发现,啊,原来这土豆这么可爱啊。其实,我不过是将被神话的鲁迅先生从泥土里刨出来,洗净他身上的彩雕和泥土而已。
魏如松:这本书目标读者群是哪些人?
赵瑜:我写作的时候没想过这些,现在想明白了,是写给两类人的。一种是喜欢鲁迅的,看了此书,发现,原来自己喜欢的鲁迅还有更让人欢喜的地方。另一种是不喜欢鲁迅的,看了以后,他们会发现,噢,原来是个意淫狂,在这里意淫鲁迅。
当然,我自己要声明一下,我读鲁迅书信集五年。我觉得,如果认真读完我的书,他会明白,我并不大会意淫。
魏如松:你所在的《天涯》杂志一向在圈内被定会左派杂志,而鲁迅先生更是左翼作家,这是不是你写鲁迅的原因。
赵瑜:连这你都知道,呵呵。我想告诉你的是,天涯的左倾和鲁迅先生的左倾相差了七十年,半个多世纪,已经关系不大。还有,我虽然在天涯杂志社工作,但是,有些观点我是左的,有些观点,我可能还是右的。我觉得,凡是把人框死在某个框框里,并主观不允许别人活动的群体,基本上都是文革后遗症患者。
文革你不大清楚吧,我也不清楚,所以,翻页,我们继续说鲁迅吧。
魏如松:整部《小闲事》,几乎都是闲笔,全部都在津津于鲁迅和许广平的花边新闻,你觉得鲁迅真是的一个懂得感情的人吗?
赵瑜:是闲笔,写得的确也都是闲事,但是,因为鲁迅不是闲常人等,所以便有了意思。鲁迅真的是一个懂得的感情的人,吗?我坚决觉得,这个吗字,应该去掉。鲁迅有朱安女士在先,若是不懂感情,何必那么守身如玉,宁可手淫也不碰睡在隔壁的女人。你觉得他懂不懂感情。
当然,利用朱安女士来攻击鲁迅的人很多,最好玩的或者说最无知的竟然还有人说鲁迅犯了重婚罪。我觉得说鲁迅犯了重婚罪和夏志清说鲁迅的学问不好一样值得鄙视。这些都可怜的人,想攻击人,借以佐证或者提高自己,但又不知从何处下手。当然,多数人会有异议,说夏志清多有名气,何必如何提高自己。那么就当我用词不当。但因为是他用词不当在先的,恕我无法原谅他。
鲁迅自然没有犯重婚罪,因为我们不可能拿今天的婚姻法来治鲁迅的罪,还有,更没有办法来拿鲁迅的学历来衡量他的学问。其实,我们就拿夏志清热捧的沈从文来比较便可,夏志清喜欢沈从文,却又说鲁迅的学问不好。这就像一个百万富翁在菜市场买菜,因为一毛钱和人家吵架,吵到最后,大声说,我是百万富翁一样好玩。
做人干嘛要如此的自相矛盾,这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所以,我当我第三次看完鲁迅的两地书的时候,我决定,必须要赞美他了。一发而不可收拾,写成这本闲笔又闲散的《小闲事》。
魏如松:你能说出一个人喜欢鲁迅的一些标志吗?
赵瑜:首先要真诚,不装逼。其次要有钱,但不在意钱。
魏如松:不是,我是说,怎么样才能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喜欢鲁迅呢。
赵瑜:噢,那要记住两个日子,一个是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鲁迅接到了许广平的第一封信,其实,这封掀开了鲁迅生命的另一页。这封信里装了一个春天。
还有一个日子就是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这一天早晨,鲁迅的身体死了。他的孩子叫做海婴,当时六岁,在院子里跑,牙疼的原因,脸肿了,有人给他拍照片,他还笑。
魏如松:你是想说,海婴不应该笑是吗?
赵瑜:没有,我什么也不想说。海婴是个孩子,他可以笑的。为什么要这样猜测我的表达呢。如果是你这样的态度来看《小闲事》,那么,我的句子的后面,你都可以加上问号了。
魏如松:最近鲁迅先生的一些文章从中学教材上跑掉了,你知道这个逃跑事件吧。
赵瑜:这个案子很有名,我当然知道。
魏如松:你如何评价这件事情。
赵瑜:我觉得是好事情,鲁迅如果活着,他也会高兴的。什么东西的好与坏,应该是自然地被别人感知,而不是靠强迫。但是,我想要表达的是,鲁迅需要被重新阐释,而不是被稀释。
魏如松:我听说你也喜欢沈从文,你又喜欢鲁迅。可是这两个人是有矛盾的啊。
赵瑜:是啊,的确有矛盾。鲁迅误解了沈从文,在鲁迅致钱玄同的书信里,两次辱骂沈从文,其实都是误解。但这和我喜欢这两个人并不矛盾。这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便是有独立的精神,绝不会出卖自己独立的审视,不会说,你给我一个红包,我立马就说《小闲事》是一本价值千古的书。
魏如松:关于鲁迅恋爱的书仿佛也出版过不少,在采访你之前,我百度了一下,仿佛有过类似的书。你的这本《小闲事》有什么别致的地方呢?
赵瑜:你是想让我吹牛呢,还是想让我谦虚。
魏如松:你都尝试着表达一下。
赵瑜:我想吹一下牛吧。反正鲁迅先生是孺子牛,我来吹捧一下他,也算是正当吹捧。我有一种感觉,是不能完全表达出来的。鲁迅是不是一个懂感情的人,许广平是不是幸福,在两地书里轻而易见。而且,两地书的一九三二年上海青光书局的版本,就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后来的版本。我只是想说,这个世界上,所有喜欢或者靠近,皆因为有某种气味或者磁场的相似。如果你认真地翻看过鲁迅的书信集,然后再来看我的《小闲事》。我相信,你会懂得,我为什么如此偏爱鲁迅。
借用一句网络语言来表达,是这样的:我偏爱的不是鲁迅,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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