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她坐在校门对面的小吃店里吃着热腾腾麻辣辣的肉汤面时,才觉得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有股实实在在的暖和。一咂嘴,那麻辣辣的滋味儿便烫得体内筋舒血活。
他殷勤地招呼着过往的大学生。他们和她一样都是刚下了晚自习,三五成群,像啁啾不停的鸟雀,给他这个老榕树旁也叫“老榕树”的小面店带来了青春的欢悦。他喜欢他们,羡慕那挂在胸前白底红字的校徽。生意不忙时,就竖起耳朵远远地听他们天南地北地神吹海聊,即使是校园里和他没有任何瓜葛的芝麻小事也让他兴趣高涨。
她注视他好一阵了,小伙子的长相和身材帅得让女孩们心跳。炉中蓝色的火苗蹿得老高,他利索地将一扎细面塞进一把长柄竹篾笊篱里,伸到沸水中摆了摆,提起来稍稍沥了水,然后扣进一只碗里,淋上酱油、芝麻油、辣椒油,撒上一撮葱花,再浇上油腻浓稠的热肉汤,这便是本地的一道风味小吃——麻辣肉汤面。前后不到五分钟,一气呵成。她突发奇想:这么简单的程序对手脚绝对不笨的自己来说,同样也可以干得来甚至比他干得好。也许开始会手忙脚乱的,但熟能生巧。
付钱时,她开门见山地说:“你的生意一直不错,一个月能赚不少钱吧?”
“多亏了你们的捧场,赚些生活费罢了,蝇头小利。”他口很紧,有礼貌地回避了那个敏感而有诱惑力的具体数目。
她学的是经济管理,早就留心这个问题了,微笑地探问:“有三千元吧。”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也打量起她来。脸蛋蛮耐看,身材也匀称,尤其那将校徽顶得耸起的胸脯,谁要是娶了她保管饿不着孩子的。
他的收入肯定还不止自己估计的数目,她想着自己寒窗苦读四年,即使走出那堂皇的校门之后,一个月下来顶多也不过千把元,况且现在大学生的就业是如此之难。而他仅靠卖肉汤面所能挣到的,就超过了脑力劳动的收入。顿时,一股惆怅在莫名其妙地心里弥漫开来。
他见她沉默不语,有些忐忑。大学生毕业以后前途无量,他听多了也看多了。心想自己也希望有个好的前途,当初落到这个地步也是逼出来的,高考落榜、工作难寻。现在虽然收入还不错,但面对着大学生这群天之骄子,心底总潜伏着无形的自卑。再说收入比起那些倒爷大款们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满天寒星。
她不愿让别人察觉出自己有些纷乱的心绪,友善地向他告辞。那浅浅的笑意倒使他惑然,目光穷追不舍她的背影。
放寒假了,她回家干得第一件事便是和待业在家的弟弟在街上摆了个摊,专营麻辣肉汤面。此番风味在家乡还属鲜见,一传十、十传百,一时间生意兴隆、门庭若市,忙得她每天腰酸腿疼。一个月下来,她觉得发腻,情绪由高亢转为低沉,对着钱又生出另一种困惑。
寒假的校园空空荡荡。学校不失时机地办起了速成中专班,据说也发烫金缎面的结业证书。他因学生的离校而门可罗雀,便花了钱在胸前也佩戴着一枚和她一样的校徽,有模有样地进出校门。不几日,新鲜感一过,他反觉得索然无味,惶惑地自问:“这难道是自己羡慕的环境?”
又开学了,正值早春时节,严寒料峭。她晚自习后依旧来“老榕树”小吃店吃肉汤面,却觉得那味道似乎不如从前那么可口了。他那照样红火的生意使有过体验的她心绪茫然,正因为她听说他的故事,想寻根究底,“干嘛非要念书呢?”
他回答的很实在,“我不想一辈子卖肉汤面。”然后反问:“你恐怕也不想卖一辈子的肉汤面吧。”显然,他对她的事也不是闻所未闻的。
她脸红了。
此后,她和他每次见面,尽管还是一如既往地客气和友善,可彼此之间因为肉汤面而心绪交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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