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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中的《诗》味

(2012-12-22 03:3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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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语》

《诗经》

随感

读书

分类: 天书一窥

      我们知道,《诗经》是孔子给弟子授学的主要内容之一(当时的主要课本是《诗》、《书》、《礼》、《乐》等典籍),《论语》中提及《诗经》的内容共有十多处。闻一多先生在《诗经讲义》里,开宗名义,第一句话就是:“《诗经》是中国有文化以来的第一本教科书,而且最初是唯一的教科书。”

      那么《诗经》到底是怎样的一部书呢?

                      《论语》中的《诗》味

 

     《诗经》是我国最古老的一部诗歌总集,先秦时被称作《诗》或“诗三百”,到西汉中期才被儒家确立为“经”。据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中记载,古代流传下来的诗原有三千多篇,后来孔子选取可以配合礼仪教化的部分,共305篇,编成现在的《诗经》。所取诗篇最早的是追述殷朝始祖契和周朝始祖后稷的诗,其次是歌颂殷、周两代盛世的诗,再次是讽刺周幽王、厉王政治缺失的诗。具体来说,《诗》包含三部分内容——“风”“雅”“颂”,“风”就是当时的中央政府(周天子)派采诗官收集的地方民谣,以观民风民情,看政治得失(像今天政府官员看博客、微博也可以了解民情);“雅”歌唱的多是部族的历史或英雄事迹,还有上层宴饮活动的乐歌和一些军歌;“颂”主要是祭祀祖先、天地和农神的乐歌。其中“风”是主要内容,共有160篇,占了诗集的一半(收集了15个诸侯国的民谣,因此又称“国风”),因为这部分诗歌来自民间,最能体现上古人民原始的生命力和我们民族最初的诗性灵魂,故价值最高。

                                

    《诗经》不仅在今天被尊为经典,在春秋时期也被奉为经典。因为它的内容包罗万象,琳琅满目,读之可以了解风土人情、天文地理;可以了解人心向背、治国方略,可以了解山川河流、花鸟鱼虫,可以熏染真性情,领悟真智慧,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百科全书”。这部诗集在当时并不完全当做纯文学来欣赏,它的主要价值在于“用”。比如在诸侯国之间的外交礼仪、盟会和宴飨上,常奏《诗》中的乐歌助兴,这是礼乐文化的一部分;还有在外交活动中,常常需要摘引《诗经》中的诗句,这样既能美化语言,形象生动,又能曲折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智慧深刻,这叫“赋《诗》言志”。《左传》、《国语》所记载的春秋各国的外交礼仪和交往辞令中,不断地称说到《诗》,《左传》中涉及《诗》就有二百多处,可见《诗》使用的普遍性和权威性。

    孔子说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意思是,熟读《诗》三百篇,交给他政治任务,却完成不了;叫他出使外国,又不能独立的谈判应对,就算读得再多,有什么用呢?强调学《诗》并非单纯是提升文学素养,而要学以致用。

   《孔子家语》里记载了一则有趣的故事。孔子到剡这个地方去,路上碰见一个姓程的人,两人在路上整整聊了一天,越谈越亲热。夫对便对学生子路说:“快拿些绸缎给这位程先生吧。”子路一听很不高兴,说:‘我听说读书人没经人介绍就与生人见面,就像没经过媒人就嫁人一样,这是不合礼仪的。”

    这时,孔子便引用了一段《诗经》上的话:“有美一人,清扬宛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说程先生是天下贤士,以后也许一辈子都见不上他了。快拿些绸缎给他吧!(这些绸缎是孔子带领弟子周游列国时备用的盘缠)

    孔子所引用的这首诗,是《郑风.野有蔓草》中的几句,原诗的内容主要表达的是一个男子对女子的钟爱之情,孔子在这里却引以用为遇到贤士。这种“断章取义”法,当时普遍使用。

    不学《诗》,无以言”这个时期,《诗》经作为经典,人们从中获取的不再是最初的诗性表达,而是汲取理智化的经验和教训。也就是说《诗》不仅仅是诗,人们更多的是从诗中汲取其“义”。因此,后来《诗经》成了贵族教育中普遍使用的文化教材,学习《诗经》成了贵族人士必需的文化素养。

                            《论语》中的《诗》味

                                    

    在孔子看来,学《诗》意义深远。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年轻人为什么不好好研究诗?读诗,可以培养联想力,触发情感;可以提高观察力,以察看民俗和政治得失;可以锻炼合群性,沟通人们之间的感情,彼此相处融洽;可以学习讽刺的手法来表达对朝政的不满,抒发牢骚委屈,疏导怨气。近呢,可以运用其中的道理来侍奉父母;远呢,可以用来侍奉国君;还可以多多认识鸟兽草木之名。

    《朱注》说:“学诗之法,此章尽之。”这段话把学《诗》的方式和意义说得再清楚不过,诗可以“兴、观、群、怨”,肯定诗的观察社会、干预生活、修养身心、治国齐家的作用,也凸显出诗的社会教化功能和知识功能。

   

    孔子经常和弟子一块讨论《诗》。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孔子给子贡讲明个人修养最高的境界不是“贫而无谄”,而是“安贫乐道”,不是“富而无骄”,而是“富而有礼”,这时子贡很聪明的引用了《诗经.卫风》中的诗句表达出了老师想要告诉他的“精益求精”的道理,孔子非常高兴,就直呼其名,“赐啊,我现在可以和你谈论诗了。告诉你一件事,你能有所发挥,举一反三。”在孔子看来,要有较高的理解力才能开始研究诗,才能领悟诗的真谛,之后也才能恰当的运用于个人修养与政治生活中。

    《论语》中还有一章,也能体现这个意思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 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矣。”这里的几句诗出自《诗经.卫风.硕人》,描写的是齐王的女儿(也是卫庄公的夫人)庄姜的美貌,着力刻画了庄姜高贵、美丽的形象,也是为了衬托后文她的贤德。在夫子的点拨下,子夏由这几句诗竟悟出“礼乐是不是也产生在仁义之后呢?”他的老师高兴地说:“商呀,你真是能启发我的人!现在可以同你讨论《诗》了。”  

    我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诗经》能起到礼仪教化的作用,原来是孔老夫子教他的弟子读诗时,用心体味,从原诗的表面意思联想开去,联系思想、生活、修身、治国,或类比,或象征,赋予诗句新的含义,以从中获取教益。这种解读可能违背了诗歌最初的创作本意,但从文学欣赏的角度来看,也不是说不可以,我想或许是沿袭了大诗人屈原的以“香草美人”来喻“君子”的浪漫传统,像后来曹植写的《洛神赋》,不也是使用了这种象征的手法吗?所以孔子在教《诗》的过程中运用的这种联想理解法,我个人认为,大部分还是合情合理的,不至于牵强附会。

                                                《论语》中的《诗》味

    只不过后来汉儒、宋儒、明儒在将《诗》经学化时,完全歪曲了诗意,涂上了厚厚的礼教的油漆,凡是爱情诗,不是解释为“后妃”之德,就是解释为讽刺,或者“慕有德之人”。像我们熟悉的《蒹葭》那一首,“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意境那样优美而凄迷,如梦似幻,一唱三叹,令人怅惘。照孔子的联想类譬法,说“伊人”不仅指爱恋追求的女子,也象征着美好的理想,这样理解未尝不可。可后儒们却将此理解为“刺秦襄公不用周礼”,我觉得这就太匪夷所思,穿凿附会了,这种解读法把诗经的原味全压榨掉了,读之干涩压抑。

    犹记得明代汤显祖的戏曲《牡丹亭》里有一出,大概叫“闺塾”,写的是杜丽娘家里的塾师陈最良给杜丽娘讲《诗经》的第一篇《关雎》,大家都知道这是一首爱情诗,这个迂腐的先生怕这首诗会引起杜丽娘的情思,丝毫不敢讲“情”字,于是讲解时“战战兢兢”,完全依照毛注(汉代的毛苌、毛亨为《诗经》做的注解),讲什么后妃之德。又碰到丫鬟春香的插科打诨,更是气急败坏,最终随便讲几句诗的意思草草带过。哪知杜丽娘只看到这些诗句,长期压抑的心灵就禁不住萌动起来。

    我当时就非常纳闷:儒家若要借《诗经》宣扬礼教,为什么开篇就选爱情诗?而且《诗经》国风里有不少都是写爱情的,孔夫子自然对爱情不感兴趣,更不会让弟子们谈恋爱,可为什么他把《关雎》作为《诗经》之首呢?后来,看了不少资料,仔细品悟,渐渐明白了一些。

    孔子是这样评价《关雎》的:“《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意思是,《关雎》,快乐而不放荡,悲哀而不痛苦。 孔子并没有否认这里写的爱情不好,他认为这首诗传达出的男子的感情很自然真诚,而且他不放纵自己的感情(即‘不淫’,不过分):追求心爱的女子,渴望和她结为连理,心情自然很快乐,然而绝没有非分之想和非礼的举动,极其坦诚;“求之不得”时,虽苦恼伤心却也不让人感到沉重。因此孔先生认为,这个男子在爱情里真情流露而又表达得很恰当,是值得人们效仿的。正如《中庸》所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又如朱熹说的“发乎情,止乎礼仪”,这发于心的真情既能激发读者内心的真情实感,又符合社会所形成的公共道德原则及规范(也就是“礼”),如此才能合宜,也才算是善的,是美的。这正是孔子所提倡的,我觉得也值得今天的我们学习。生活中,与人交往时,首先对人要真诚朴素自然,然后表达感情要适度平和,不能任由感情放纵,不大悲大喜,不大哭大笑。学会控制情绪,交往中才会得体,这样既利于自己的身心健康,也能有融洽的人际关系。

     从这一点上看,我认为孔圣人的思想并不是要压抑人性,而是尊重人性。内在没有真情而只有外在的礼节时,礼节就会变成虚假的客套,变成令人厌恶的繁文缛节;如果有真情,感情上却想怎样就怎样,“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因为这样满足了自己,有时却伤害了别人。这两种处事方式都不是孔子所提倡的,他希望既有情,又有礼,交往的双方都愉悦,这样才会“和”。夫妻“和”了,父子“和”了,朋友“和”了,君臣“和”了,社会秩序自然就好了。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里说:“……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意思是,礼仪教化的一切都要以男女夫妇的家庭伦常为起点,所以说,《关雎》这一乐章是国风的第一篇。

    子曰:“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哉。”孔子说,当太师开始演奏时,当结尾演奏《关雎》之曲时,满耳朵都是音乐啊!”今天我们是听不到当时的乐歌了,但我想孔子给《关雎》定的乐曲应该是欢快而坚定、忧伤而温柔的旋律                                    《论语》中的《诗》味

     此外,孔子对《诗经》里国风的前两部分《周南》、《召南》非常重视喜爱。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这一章,孔子告诉他儿子孔鲤,你要好好学习《诗经》中前两部分——《周南》和《召南》的25首诗歌(《周南》11篇,《召南》14篇),它可以告诉你为人立身处世做事的最基本道理和方法,如果不认真学习研究这两部分诗歌,你就会像正面对着墙壁而站立一样,墙遮蔽你的双眼,挡住你的双腿,你什么也看不到,而且无法开步行走。意思是你看世事看不深远,更无法在社会上行走。

    “《周南》、《召南》,《国风》之始”,内容主要包括男女爱情、仕路艰难、民生疾苦、劳动艰辛,既有赞美褒扬,也有批评讥讽。孔夫子为什么特别强调这25篇呢?我理解的是,其一,不学习《周南》《召南》,就不知道民间百姓的生活状况、思想感情,也就是对社会的基础一无所知,因而不可能全面透彻地了解周王朝德治、礼治的情况和天下形势。其二,《周南》《召南》反映的是以家庭为单位的社会生活,恋人、夫妻间感情真挚,子女孝敬,乡邻和睦。一个人如果不学习,不仿效,在“修身齐家”方面就会缺乏参照,产生严重问题。作为家庭成员应有的情感、德行如果不完备的话,怎么可能扮演好社会上的角色呢?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想纯正’”)夫子想通过“诗教”引导人学会“温柔敦厚”,此心可谓诚矣!此途可谓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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