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家门，首先看到了躺卧在床的奶奶。我们那里没有暖气，深冬就靠烧炕取暖。奶奶在炕上面挂着蚊帐，不是为了防止蚊子的骚扰，而是阻挡冷风的侵袭。尽管隔着蚊帐，我进家门的时候，她还是一眼看见了我。在床上咿咿呀呀的，不能动弹，挣扎着想起来，先用模糊不清的嗓音问候我。我立即走过去，揭开蚊帐，看到面容消瘦的奶奶，神情喜悦又激动。毕竟，一年没回家了。我弯下腰，把手伸过去，奶奶伸直左手握住，说，再不回来，就见不到婆了。我微笑着，但眼睛随即湿了。不愿在家人面前坦露软弱，随即擦了。奶奶分明看见，也哭了，说，你回来了，婆高兴，今年又可以热热闹闹了。
    我终于坐在自家热炕上了。从包里取出山西的特产，老陈醋，汾酒，竹叶青，太谷饼，闻喜煮饼，应有尽有。还把多威赠送的中老年保健鞋，给父母一人一双。母亲在一旁开玩笑说，你没把你山西的煤带些回来？一家人就笑开了。父亲说，给你婆带的啥？我从包里掏出从海南带回来的椰子糖、椰子粉，让弟弟给奶奶送过去。母亲说，今年村东头要放花，闹腾几晚上。我说谁家放？爸爸说，你知道李西省么？我说不知道。爸爸说，他前几年开了一个厂子，挣钱多，把村里好些无业青年招进去干活，娃娃们都钱挣。今年是他妈九十大寿，放花就为了这事。我点了点头。母亲问我想吃什么，我说，咋简单咋来？
    离年一天天近了。村上的喇叭不时响起秦腔，街道里又零零星星响起炮声了。母亲带我赶了几次集会，到一家馆子吃羊肉泡膜。母亲看我吃的凶，把自己的半碗也分给我，说她饭量小，我心里不忍，但推托不了。有一次，母亲在前面买蒜苔，让我看着她。结果我一不留神，三只手伸进母亲的口袋，好在母亲戒备森严，及时发现了。古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说的真对啊。
    年跟前，父亲母亲忙着蒸膜，馒头包子都有，大半天在厨房忙碌。父亲今年特意割了几十斤猪肉，为了让年景更丰盛些。到了除夕那天，父亲早晨起来，在大锅里添上水，开始煮肉。中午的时候，母亲准备各种各样的碗子，有糖拌红薯、大米红枣、蜂蜜肉片、猪肉丸子，等等。到了下午，父亲让我写春联，尽管一年间不动笔，但当拿起笔来，过去的感觉还在。黄昏时分，奶奶让我和弟弟去爷爷坟上烧纸奠酒。这天下午，家家户户都要祭扫祖坟。等到贴对联的时候，门口就围了一圈人，大家纷纷品评字的好坏。有人说，大学生写的字就是不一样，爸爸就眉开眼笑了，说，还需要更上一层楼呢。
    往年的时候，到了除夕下午，奶奶就开始烧香拜佛了。她要把灶王爷、土堆爷、牛王爷、财神爷等旧像拿下来，把事先准备好的贴上去。然后点上蜡烛，燃上香，跪着磕三个头，嘴里说阿弥陀佛，求神保佑新的一年万事如意。晚上放过炮以后，奶奶要在庭院中央，点燃一大把香烛，然后磕头，甚至若有所思地一边“念经”。然而今年，奶奶卧床不起，这项工作就只能由母亲代替了。
    村子东头开始放花了，照亮个半个夜空。一家人在院子里看，奶奶只能躺在炕上，透过窗户看这辉煌的景象了。堂哥和媳妇下午就已经看过奶奶了，带一些水果，给点钱。多少年了，由于伯父和我家关系不妥，没来看过奶奶了。但奶奶却热心于孙子的亲事，三番五次过去探望。奶奶说，娘的心在儿身上，儿的心在石头上。我深深赞同。
    初一早上，街巷间满是鞭炮的碎末。小孩子穿着崭新的衣服，口袋里装满瓜子花生，欢呼雀跃地飞跑。他们的脸蛋红扑扑的，可爱极了。这天早上全村人都吃浇汤面，那味道很香。奶奶往年至少吃六碗，还额外烤两个包子。但今年，饭量明显小了。看到这光景，就想起前些年，每到五月端午，奶奶做的“游屈原”（一种面食）。各种动物的花样，可以挂在胳膊上，像个大手镯。奶奶做的煎饼，母亲不会做。还有“漏鱼搅团”，让人想起来就垂涎三尺。如今，奶奶只能躺着，让儿孙喂饭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圣经》中说：“我实实在在地告诉你，你先少的时候，自己束上带子，随意往来，但年老的时候，你要伸出手来，别人要把你束上，带你到不愿意去的地方。”这是人生逃脱不了的写照。
    妹妹坐火车，从遥远的东莞回来了。一家人料想不到，她说本来没有票，后来一个老乡有事不回来，把票让给她。父母高兴的不得了，因为四年没见面了，奶奶愉快地哭了。抓住她的手问长问短，又叹息说婆起不来了。妹妹的穿着变了，像城里人了。她把母亲拉到一边说悄悄话，看着她喜悦的样子，我知道肯定是有对象了。等母亲一说，真相大白了，果然不出我所料。妹妹尝着久违了的浇汤面，惊讶地说太香了。大家就都笑开了。后来妹妹说，她一个礼拜后就走。父母就抱怨说你千里迢迢的，为铁道部做贡献啊？妹妹说，想家的不行，看看你们么。夜晚，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嘻嘻哈哈热闹不已。第二天，街坊邻居串门谝闲传，悠闲的日子饶有情趣。
    这平凡的日子，朴素简陋的人们，也曾被时间阻隔、空间分离，但那血浓于水的亲情，是任何外力都无法疏远的。过年的感觉，是默默涌动的乡情，是绵绵流淌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