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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之尊,兼怀同学少年 (2008-07-16 20:26:52)

 

今年的雨水是来津后最多的一年,不知是欠了谁的人情,不但把前四年该落而未落的雨落了,连后四年将要落的雨也都落了。自6月来,每隔三四天就有一场,多在夜间,大而且持久,我是睡眠不太好的,多个晚上便一直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迷糊睡去,有时到凌晨两点多。这样的躺着听雨,容易胡思乱想,也容易回忆起一些事情,昨天夜里不知怎的便想起两个老师来。

 

我可能是比较幸运吧,上学的时候遇到的老师都挺看重,待我都很好,特别是小学和初中的老师,因为当时年幼,留下的印象都很深。这其中尤以初三时遇到的几个老师为甚,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老师当年的神情与话语。算起来,真正对我的成长有过实质性影响的老师,都在初三,高中虽然也遇到过好老师,但都只是课堂上的老师,谈不上大影响,大学后更是连影响的机会都没有。因而回忆起来,唯有初三的几个老师,到现在仍能引起我的崇敬,见了面大约也还会保持当年做学生的心态,恭敬而且听话。

 

黄老师

 

黄老师当时是班主任,教我们物理。师者,教书育人,其实真正既会教书又能育人的老师并不多,我遇到的,仅此一位,虽然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教师,谈不上多大的学问,也谈不上多大的成就,但在我心中是胜过许多其它老师的,甚至是某些大学教授。大学里我见过的,很多教授既教不好书又育不了人,也不敢育人,然后将责任推到学生头上,责怪现在的学生不听话,不懂事。当然,现在的学生不比以前那么好教是事实,但我觉得责任是永远在老师的,会教书的老师是不该择学生的,教的好学生自然会学的好,我没有见过例外像老师讲的好而学生学的一塌糊涂的。

 

黄老师是教书教的好,而更能育人的好老师。那时我们每周末放假前,他都会给我们讲一段话,有时半小时,有时更长。讲话的时候,他经常是抽着烟,姿势很随意,不是讲课时的模样,像是在对着多年不见的朋友倾诉衷肠,我现在想起来是很奇怪的。他并没有把我们当小孩子,而是把我们当成能理解他的朋友,和我们讲他的人生体会,讲一些做人道理,就用平常说话的语气,用最通俗的方式,有些江湖义气的味道,说到细致处还会加进一些自己的亲身经历,并且倾其所有,无所不谈,从苏东坡到毛泽东、曾国藩,甚至是特务头目戴笠。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当时讲话的神情,很诚恳,很认真,烟雾缭绕,若有所思。这样的教育方式我没有见第二个老师用过,在他可能也是第一回这样教育学生,也不知道当时班里同学都是什么感受,我自己当时只觉得很神秘,也很有意思,并且严肃的对待。他的那些讲话总的意思是要我们有追求,有抱负,并且不要气馁,不要放弃,我现在想起,这些话对我的影响是很大的,后来我不管有了什么样的成绩,都觉得不过尔尔,遇到挫折,也不会轻易退缩,时时提醒自己要奋进,不能止步,不能贪图安逸,这些道理都是在初三懂得的。

 

黄老师的话能产生影响,我想和他的为人是分不开的。他是金刚怒目式的人,身材魁梧,神情严肃,远远看去就给人一种威严,而且是不怒自威的那种,当时我们同学都怕他,尽管他并没有真的打过我们,也没有骂过,顶多说两句,但我们只要见了他就感到害怕,生怕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丰子恺在谈起自己的老师李叔同(即后来的弘一法师)时说到,李先生教他们音乐时,每次课后都留有作业,并且要检查,称为“还琴”。每次还琴的时候,都是丰子恺最紧张的时刻,弹得不好,李先生只是简单一句“下次再还”,没有多余的话,这话对丰子恺却具有十分的威力,甚至李先生有时在弹错的时候只是简单回头瞟一眼,也会让他感到紧张,主动请求下次再还琴。这种威严,我能体会到,初三时的我便十分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那是我学习十分刻苦努力的一年。

 

黄老师当时对我很器重,经常把我单独叫去谈话,也还是他说的时候多,问到我的时候,都是一些简单的生活问题,偶尔也会问一些将来的打算什么,但每次我都很紧张,怕问到学习上的问题答不上来,可总也没有问到,我是白紧张了很多次。他希望我能走的远一些,能作出一番成就来,很多年后,我还时常想起他的期望,羞愧难当。

 

我考上高中时,是黄老师亲自将通知书送到我手上的。他后来当了校长,自那之后,我们那个不大的初中升上重点高中的人数就一年比一年多。上高中后,每年寒假过年后我都会去看望老师,直到后来他被调到教育局,搬了家,就联络不上了。现在每想起这位老师,都有着很深的怀念。当年毕业的时候,他说十年后再聚,要看看我们的成就,如今过去了八年,而初中的同学,能联系上的,已只有那么寥寥几个,有些已经结婚生了孩子,再聚的事,似无着落,然而我是记得的!


骆老师

 

骆老师和我同姓,姓骆的人似乎不多,整个学校都没有几个,因此我一直觉得怪怪的。他很年经,才二十多岁,教我们语文。第一次教初三可能也是没有经验,他便刻了一大堆试卷给我们做,当时没有现在的复印条件,试卷都是油印的,每印一次,都要先刻好了模子再印,他便经常夜里刻到十二点多。当时我们班几乎把上一年的全国各省市中考试卷做遍了,做到后来我一看到语文试卷就皱眉,而每一份试卷的背后,我多年后才明白有多辛苦。

 

骆老师是典型的文学青年,藏书很多,从巴尔扎克到金庸全集都有,并且他都是读过的,还有一个专印,名曰“幻梦藏书”。他教我们语文是如鱼得水,讲古文的时候能逐字给我们解释,举的例子也大多都有来头,其中以《红楼梦》最多。我第一次读《红楼梦》便是在他那里,读《中国文学史》也是在他那里,高中后曾一度迷恋文学,想将来当个作家什么的,也完全是受他影响。如今看来,一个人在年轻时候,是很容易受人影响的,并且自己是浑然不觉的。这点影响,我现在倒觉得是很难得的,如果不是在初三的时候遇到这么一个语文老师,我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子,也不会有阅读的习惯,他教我读书并且爱惜书,敬重书,这是很好的。现在整个社会浮躁,我想很大程度就是不读书不敬重书造成的,我上大学后没有见过几个同学有阅读的习惯,普遍都是跟着媒体论坛走,很容易变得人云亦云。

 

骆老师是爱笑的,每次看见的时候他都笑眯眯的,他的眼睛本来也小,这一笑就更显得小了。他倒是把我们当小孩子,有时会有点过来人的意思。他说起他上高中时,每个月的钱都用来买书了,然后只能饿着肚子,平时上课也都用来看书,而考试总是不行,还留级了,叫我们不要学他,由此我才明白他的书印“幻梦”二字的来历。

 

有时晨读或上自习的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在你身边,发现你在走神或做不该做的事,就会在你后颈上捏一把,我被捏过,有时还真有点痛。还有一回他走到我面前,要我背一背刚上的《出师表》,我一口气背完,他似乎有点吃惊,我以为他会表扬我两句的,但他什么也没说就笑着走了。

 

后来有一天,我听说骆老师结婚了,立刻瞪大了眼睛:“真的?”当然是真的,但我却还是觉得怪怪的。


后记

 

回想起读初中时的感觉,真的可值得怀念,那时上课便是上课,下课便是下课,心里分得很清楚。那时的快乐也是真的快乐,烦恼也是真的烦恼,都没有水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盼着放假,盼着长大,盼着成就一番事业,虽然都是做给人看,却是真的做了,也做的挺好,自己还浑然不觉。当时的条件远没有现在好,住宿和伙食都很差,却比现在用功的多,也知足快乐的多,并且心里是满满的,很是奇怪。汪曾褀说当年西南联大的生活非常艰苦,可联大短短八年办学,出的人才却比以前清华北大加起来都多,除了老师扎实是一方面,学生自由是一方面,大约与条件艰苦也是有关的,因为缺乏,反倒师生都一心一意了。他还说到联大50年校庆的时候,一个从美国赶来的同学,刚进校门口就扑通一声跪下大哭起来,很令人感动。如今这样的学校是没有了,这样的学生,只怕也是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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