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红楼]尤柳之恋:轻率的性格悲剧(下)(2008-11-17 16:39:55)
柳湘莲的轻佻表现在为人处世上,他读书不成,谋生能力又有限,虽然是世家子弟,但却“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很容易被人认为优伶之辈。当时的优伶之类可和今天的歌星地位大不相同,属于下九流的人物。一个世家子弟,不事生产也罢了,花钱还大手大脚,“我一贫如洗,家里是没的积聚,纵有几个钱来,随手就光”,这才是武侠小说中“侠客”的真实生活:既要在富贵人家唱堂会补贴外快,又要帮绿林好汉作内应,还可能帮助商旅追回财物,也可能同时又要解救被捉的江洋大盗,武侠小说中的那种不愁用度、快意恩仇,也就是“成人童话”而已。所以我们看到了一个不合逻辑的事件发生:薛蟠在平安州(一个颇具讽刺性的地名)行商遭劫,柳湘莲出面搭救,薛蟠的那番“把贼人赶散,夺回货物,还救了我们的性命,我谢他又不受,所以我们结拜了生死弟兄。”这种事情也就是骗骗没多少社会经验的薛大傻子,单枪匹马的柳湘莲居然能赶走一伙强盗,还夺回了货物,用“赶散”这个词说明了其中的奥妙:黑白两道通吃才是柳湘莲的真实面目,想通过这次的双簧戏重新结好薛呆子,或者说不愿意开罪四大家族,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在择偶乃至最后反悔的过程中,最明显不过的显示出柳湘莲的轻佻反复。柳湘莲与薛蟠结拜兄弟之后,在返乡的路上遇到了贾琏,贾琏趁机为小姨子提亲,且看柳湘莲说出自己的择偶标准:“我本有愿,定要一个绝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贵昆仲高谊,顾不得许多了,任凭裁夺,我无不从命。”
漂亮,是讨老婆的第一标准,所谓贵昆仲高谊云云,显然有结交四大家族这座大靠山的意思在内。甚至将家传宝剑作为定亲信物慷慨相赠。然而,等到回到京城,亲事已经定下,他又开始不放心了,向贾宝玉打听起未婚妻的详细情况。连贾宝玉都劝:“如何既许了定礼又疑惑起来?
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的,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
”这时,听说尤三姐是贾珍的小姨子,原先“绝色”的择偶标准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不做这剩王八!”贞节变成了择偶第一要素了!闹着就要退亲。当初“任凭裁夺,无不从命”的允诺抛诸脑后了,还要讨还当初的定亲礼,不是轻佻,怎么会如此草率的作决定,作了决定又轻易反悔?岂不知江湖道最讲究千金一诺?况且,他柳湘莲也不是三贞九烈的大侠,十七回上早说过:宿花眠柳,无所不为,本身又是社会边缘人,居然还有如此作态和想法,岂不可笑?
另外,贾宝玉在向柳湘莲介绍尤三姐的过程中起了很坏的作用,这已经被许多人所诟病。“我在那里和他们‘混’了一个月,怎么不知?真真一对尤物,他又姓尤。”一副轻薄狎昵的口吻,我在贾宝玉部分中说过,贾宝玉更像是个“戗花使者”而不是护花使者,此处的话是他一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轻佻个性的体现,倒也不足为怪。
柳湘莲向尤三姐讨要订婚信物,尤三姐终于看清了眼前此人的真面目,他本就不是值得尤三托付一生的良人,这种事无法解释更无法强求的,她轻率地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这个自己并不了解的人的身上,而如今希望与梦想全部破灭,只有用一死明志。可笑亦可恨的是:柳湘莲看到尤三姐的自杀,又后悔起来,可惜她这等的“标致刚烈”,最恋恋不舍的还是尤三姐的容貌!如此反复无常,三天一个主意,如果尤三姐不死呢?多疑的柳湘莲能相信她吗?尤三姐曾经的过往迟早会传入他的耳朵中,他能受到得了这样的舆论压力?王熙凤对此事的评价就是“这个人还算造化高,省了当那出名儿的王八”。表面上的风流不羁与骨子里对权势的谄媚和多疑,退一万步来说,离不开四大家族庇佑的他如果真咬牙娶了尤三姐,如果余情未了的贾珍再来纠缠尤三姐,柳湘莲会怎样做?恐怕也未必敢得罪这个宁国府的大老板,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什么正经营生能力的他很可能进退两难,也许他会又一次奋起,将对方打个落花流水然后携眷外逃,可之后怎么办呢?所以他当时拒绝当这个剩王八,恐怕就是出于这种考虑。哪怕尤三姐真的和过去一刀两断,以柳湘莲之多疑,他们俩也必然会在无休止的猜疑、算旧账中生活。
在当时的社会状态下,尤三姐曾经“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有过这样惊世骇俗的经历,还想重新回归普通人的生活,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曾经的过往必然会让她陷入无穷的流言蜚语、谣言中伤之中,碰上柳湘莲这个外表洒脱内心多疑之人,不可能有好的下场。即便在今天,她那样的经历未必要去死,但活着恐怕也不会快乐,谁会在意她心里是如何的坚贞刚烈呢?
尤三爱的不是柳湘莲,而是她自己的梦想,而今梦想已经破灭,生存已没有意义。所以死亡可能是最好的选择,象张爱玲笔下的虞姬说的:“我比较喜欢这样的收鞘。”至于柳湘莲,以他反复轻率的个性,即便一时冲动,斩尽万根烦恼丝,也难保不重入红尘,继续那无所不为的生涯,如同脂评给我们留下的谜一样的暗示:训有方,保不定日后做强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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