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了,母亲害了一场大病,在精神打击和病痛折磨下,她活脱脱变了一个人。母亲害的是脑血管病,病好后落下了不少后遗症,主要是言语混乱,心里什么事都明白,可一说出口就两回事了,她又建立起一套只属于她自己使用的新的“语言体系”。而这个“语言体系”又很不完备和规范,可她自己并不认为这是只属于她自己的,还为人家听不懂她的话而大光其火呢。
在她的新的“语言体系”中,对人的称呼完全变样了,每个她认识的人的名字全忘了,女的一律叫小妮儿,男的一律叫小孩儿。人们之间的关系也纠缠不清,比方说她让我儿子叫我,说叫你哥,结果儿子把我哥的儿子给叫来了,我们给闹得啼笑皆非,她还挺生气,怪我们一点也不懂她的心意。再比如她管我大姐叫娘,想大姐的时候就不停地念叨:俺娘咋还不来呢?一些日用品的名字她也全部另外“注册”了新的名字,其“想象力”之丰富令许多现代派诗人也望洋兴叹。比方说她把煤炉和钱称为“神”,天冷了,她到处找她的“神”,把我们吓得不轻,还以为她中了邪了。母亲虽然老了,但还特别爱打听事儿,常常问这个怎么样了,那个怎么样了,说半天也不知道说的谁,她倒还一肚子的气。她还爱把在外面听来的事儿说给我们听,我们听不懂,她急得饭也吃不下。我们就必须一直猜下去,只到猜中为止。
我一直和母亲住在一起,对母亲的性格、爱好、生活习惯、人际关系是最熟悉的了,时间长了,渐渐就掌握了一些母亲的“语言学”,这比考英语四级要容易多了。我觉得我就像是母亲的一台个人电脑一样,我的大脑内存里贮存了大量关于母亲人际关系和日常生活所需的信息,只要她提供一个主题或关键词,我就开始为她搜索相关信息。我搜索到一个,就问母亲是不是,她生气地摇头,我也跟着着急。找到了合适的答案,母亲会一拍巴掌,笑逐颜开地说,对了,对了。这时,我也总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像一个数学家攻克了一道数学难题,一个运动员完成了一个高难度动作,一个文学家杀青了一部划时代作品一样轻松和得意。
母亲越来越离不开我,因为我不仅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更充当着她与他人与外界沟通的翻译和桥梁。人都是需要沟通的,老年人特别是丧偶的老年人尤其需要亲人的关注,同时她也比以往更关心她的亲人。在家中的老人与外界沟通出现故障的时候,我们要充当起老人的翻译。要掌握老人的特殊的“外语”,最要紧的是要有一颗爱心,一颗孝心,一颗责任心。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