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庄公用22年“齐家”_风之子9881198198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中国古代最具有典范意义的理想境界。大意就是：一个人首先要不断提高自己的修养，然后把家庭事务处理好，进而入仕辅佐君王治理国家，进而统一四方使天下太平。虽然，在郑庄公生活的时代，这句话还没有出来。但郑庄公确实是按照这句话的意思来做的。尤其是“齐家”，这个坚韧的有心人，竟然用了22年时间，和他那位用10年时间准备婚姻的父亲郑武公有“异曲同工”之妙。

话说申侯的女儿武姜倒也争气，为郑武公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寤生，次子段。武姜生寤生的时候，由于难产，受尽折磨，几乎送命，武姜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儿子。而生小儿子段的时候，是顺产，非常容易，再加上段长相英俊，为人乖巧，因此很得武姜的疼爱。

在一些史料和历史演义小说里面，认为武姜之所以讨厌寤生是因为她是在梦中生的大儿子，并感觉到不祥，因此取名寤生。这样的解释是牵强的。唯一的合理的解释就是生大儿子几乎要了武姜的命，没有哪个母亲会因为毫无痛苦的生下儿子而觉得不爽，折腾得死去活来反倒高兴。这不合常理。

寤，在古语里，既可以解释为梦魇、睡觉，也可以解释为昏睡、昏迷和假死。因此，寤生，其实是说他母亲几乎是从一场死亡的灾难中生的他，而不是从睡梦中生的他。这样理解的合理性还可以通过他的得到母亲喜爱的弟弟的名字中得到解释。段，短也。说明武姜生小儿子的时候非常顺利，耗时很短，过程很短，没给母亲带来多大的痛苦。

或许，这才是事实的真相。就这样，因为难产，寤生和母亲结下了梁子。

郑武公在位第二十七年，也就是公元前744年，武公重病。可能是预感到来日无多吧，开始考虑后事。妻子武姜极力推荐小儿子段继承爵位，遭到了武公的拒绝。理由是自古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既然都是你的儿子，大儿子也没有什么过失，为什么要废长立幼呢？其实这只是套话。以武公的判断力，他不可能看不出大儿子比小儿子能力要强百倍。同年，武公因病去逝，长子寤生即位，称郑庄公。而段，据说，只获得小小的共城作为食邑。事实证明，武公的选择是正确的。然而，武公的正确却需要用妻子武姜的错误来证明。两个儿子如此巨大的差异，着实让当娘的心里不是滋味。

庄公元年，年仅16岁的郑庄公把郑国最大的城邑京城分封给了弟弟段，并且给了弟弟一个很牛逼的封号太叔。这个称号很有意思，是从庄公自己孩子的角度取的，意思就是最大的叔叔。庄公用心实在良苦，那意思就是除了自己，段就是郑国最牛逼的人物，甚至可能超过庄公的儿子。

然而，庄公这样做，当然并不仅仅是为了取悦母亲。当大臣们都觉得这样不妥的时候，庄公说话了：“武姜欲之，我弗敢夺也。”

这句话的含义实在深刻。首先是告诉大臣们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老妈的意思，其次是告诉大臣们我不敢跟老妈作对。表面看起来，庄公是个孝顺孩子。可是大家应该注意到一个细节，就是庄公在大臣面前对母亲的称呼是直呼其名：武姜。有那个帝王会在大臣面前一方面表示自己很孝顺一方面毫不客气的对母亲直呼其名？这样暧昧的态度其实是在巧妙表达他的无奈和愤怒，并且，直接把母亲推到了风口浪尖。

饶有意味的是，历史演义小说把武姜如何逼迫庄公把京城分封给弟弟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武姜就是一个不知宫廷礼仪贪得无厌的蠢婆娘。可是，我们别忘了，武姜也是贵族出身，而且是擅长以出嫁女儿捞取政治资本的申侯的女儿，她在这方面的修养一定不会差。显然，这是一种主观的丑化。

《史记》则根本没有记载这些前奏，直接说庄公元年对段封赏，大臣反对，庄公说出了上面那句话。这样的记载似乎代表了另一种态度。那就是武姜虽然真的喜欢小儿子，但至于她有没有逼迫庄公重封其弟，谁都不知道，只有庄公那么直愣愣的一句话。

于是，庄公的态度就变得可疑起来。如果我们把大臣反对的那些话和武公对待小儿子的态度再综合起来考察的话，事实会更加清楚。大臣祭仲说：“京大于国，非所以封庶也。”意思是说，一个京城的经济实力几乎可以抵得上郑国其余地区的经济实力，这样的地方是不可以分封给旁支的。为什么？因为这相当于在一个国家里有人为的制造两个君主，一座山上养了两只老虎呀。

而我想说的是，这样的局面，难道精明的郑武公不能预见吗？他为什么只给小儿子一个小小的共城？为的就是避免上面大臣们说的那种情况发生。如果发生那样的情况，不仅要骨肉相残，还会导致内乱。这个时候我们就能够看出来武公是不是爱自己的小儿子段了。很显然，他虽然认为段不应该也不能继承自己的位子，但他也是爱自己的儿子的，他不希望他抱有幻想，他希望他衣食无忧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什么叫父爱如山，这就是例子。郑武公的这种爱，武姜没看出来，段没有看出来，但是，寤生应该是看出来了。

为此，他要剥夺这种父爱，因为，弟弟已经拥有了来自母亲的太多的爱。为此，他要让弟弟拥有荣华富贵，拥有高高在上的权势，拥有百尺竿头可以更进一步的幻觉。更何况，还有那个偏执的爱着弟弟的母亲呢，一切，只要让母亲顺着杆子往上爬就行了。有句非常经典的话，叫：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庄公的“深心”，由此可见一斑。接下来的问题是：庄公为什么敢于这样做？他难道不怕养虎为患？是的，如果局势没有劳劳的掌控在庄公手里，他是不敢这样做的。可是，我们能够从各种史料甚至小说的字里行间轻易的看出，局势牢牢的掌控在庄公手中，民心明显的倒向庄公一边，大臣们也支持庄公。在这样的情况下纵容弟弟，十分安全。而段就显得十分危险了。这是庄公的另一层“深心”。

可怕的是，武姜、太叔段以及诸大臣都不知道，一切都按照庄公的安排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就凭这，说郑庄公是一代枭雄，一点也不过。他的父亲郑武公看到了这一点，但他绝没有想到，他竟然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过，而且，他即位后所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除掉弟弟，制服母亲。

当然，这些年，段也没有闲着，仗着母亲的宠爱，他把自己的势力范围发展到了鄢城和共城。但是，他那点小本事，和老哥比起来，实在是小巫见大巫。我们必须注意到，从段封京城太叔到他谋反，经历了二十二年，时间不算短。二十二年类似于国君的生活以及一呼百应锦衣玉食的良好感觉是能够极大的摧毁一个人应有的节制和自律的，随之而起的是无限膨胀的欲望。

请注意一个细节，历史演义小说里是武姜主动教唆小儿子反叛夺权，而《史记》里则是说“段至京，缮治甲兵，与其母武姜谋袭郑。”这里主动的是段。或许，真正的事实就是，渴望更大权利的段偷偷来找母亲，仗着母亲的宠爱，要求母亲帮助自己夺权。

可是，这母子二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从庄公即位的那一天起，他们的一言一行就已经被监控了起来，他们逃不过庄公的眼睛。我们无法想象，庄公到底在弟弟和母亲那里安插了多少奸细。于是，段在庄公二十二年发动的对郑都荥阳的袭击，就象一个美丽的泡影。而他母亲作为内应的承诺也只是一张空头支票。因为段的军队在半道上就遭到了郑军的迎头痛击。正在忙着行军的段军却突然要打仗，节奏改变太快，准备太过仓促，那比得上早有准备以逸待劳的郑军，于是段军大败。段匆匆逃回京城。

庄公趁热打铁，接着讨伐京城。京城的老百姓就势倒戈，没办法，段又逃到了鄢。可是鄢城很快就被打下来，没办法的段只能向最后一个根据地共城逃跑。看来段真是不怎么样，不得民心不说，打仗也是脓包，十足的绣花枕头。于是，段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父亲当初赐给段的就是共城。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吧。庄公点到为止，收兵。

接下来，他要对付母亲武姜了。犯了叛国未遂罪的母亲，被儿子强令移居到城颖，并撂下一句话：“不及黄泉，毋相见也。”就是说，这一辈子，我也不想再见到母亲您了。就这样，段被囚禁在共城，武姜则被软禁在城颖。动乱结束。

客观的说，庄公处理这起国家兼家庭内乱是相当有理、有利、有节的，既达到了巩固政权的目的，又避免了母子手足相残，还没有背上骂名，可谓滴水不漏。然而，更绝的还在后面。一年后，庄公突然很想念自己的母亲。这是一种很自然的感情，一个自小就没有得到过母爱的人，心中对于母亲的疼爱一定是极度渴望的，即便已经长大成人为人父母。或许，庄公要废掉弟弟，在潜意识里就是要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失去的母爱。从这一点看，庄公还是有血有肉值得同情的。虽然，在中国，孝顺是君王治理国家的一个基本原则，但也是一种情感需求。

在这件事情上，不能再用枭雄的眼光来看待庄公，当戒备消除，一个人是会流露出本来天性的。毕竟，对于庄公这样的强人来说，赢得母亲的心才是最彻底的胜利。正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有为无处有还无，我们的最佳导演兼最佳男主角庄公同志也许已经真的入戏了。也因此，我们可以感觉到，庄公或许从来都没有恨过自己的母亲，他只不过是因为得不到母爱而失落而沮丧而已。这是庄公身上难得的人性光辉。

一天，颖谷的考叔前来向庄公进献贡物，庄公当场赏赐他美酒佳肴。颖考叔是个大孝子，他说，请允许我先带回去给母亲品尝。庄公羡慕的说，我也很思念我的母亲呀。颖考叔说，那您怎么不去相见呢？庄公说，可是，我已经发过不可违背的誓言呀。颖考叔说，那好办，“穿地至黄泉，则相见矣。”于是，庄公命人挖地道直到城颖，与母亲相见，从此享受天伦之乐。

对于“深心”的庄公来说，这出戏完全可能是预先安排好的，无非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赢得母亲的心。但是，不管其动机如何，我还是被如此深挚的感情感动了。因为，早在二千八百多前，就有一位君王如此曲折细腻的表达着对母亲的爱意，即便是作秀，也可谓尽心尽力。而这，就是美德。就是直到今天也没有过时。

至于成全了庄公母子的颖考叔，也因为孝名，被庄公赐爵大夫，与公孙阏共同执掌兵权。他大概也是中国历史上有史料记载的最早的以孝而入仕的官员之一。

用二十二年时间处心积虑的消除内在危机，我们不得不佩服郑庄公的毅力和耐心。但是，这种耐心不是每个人都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