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就知道有个地方叫北川,在遥远的大山里,可望而不可即。夏天,雨过天晴,天边出现大山的影子,听大人说,那就是北川的老山,觉得很神秘。长大后,北川不再遥远,也不再神秘。
第一次去北川,是在2000年秋冬。途经擂鼓镇,全部印象是一个脏字。擂鼓镇生产煤,又有水泥厂,浓烟笼罩,尘土飞扬,公路边、房顶上、树叶上全是厚厚的灰尘,全然没有山区的清秀。车到老县城,已是傍晚时分,在简陋的招待所住下,不想出去。第二天,下了一天的小雨,县城阴冷潮湿,雨雾又锁住了合围县城的大山,看不清它的样子。在县城住了一天,取道陈家坝前往猿王洞,中午,在桂溪桥头的一家路边店用餐,晚上住在猿王洞山头上。此次北川之行,餐桌上总有大块大块的北川辣肉,记忆特别深刻。猿王洞景区有一座悬空架设的摇摇晃晃的“情人桥”,我有恐高症,其时走过“情人桥”,耗费了一番胆识。
其后,因工作关系多次去北川,过曲山镇,一直往里走,到过禹里乡,到过小坝乡,钻过小寨子沟。小坝乡距县城较远,与茂县交界,从县城出发,经唐家山,穿禹里乡,沿着一条尘土飞扬的山路一直往里走。小坝是羌乡,在乡场附近,有一座保存十分完好的羌碉,用片石垒成,看上去很特别。羌历新年,参加在乡中学操场举办的篝火晚会,吃烤全羊,喝包谷酒,跳锅庄舞。
北川成为羌族自治县,是2003年的事。北川在历史上是羌族聚居地,清代《石泉县志》和《直隶绵州志》均有大量记载,如今的乡,在清代基本上都是大的羌寨,如小坝乡、墩上乡等。擂鼓是北川的门户,在历史上被称作“擂鼓坪”,想必跟朝廷与羌人征战有关。
大地震前最后一次去北川,是在2006年5月,住在新县城口子上的北川大酒店。那天又有雨,能见度不是太好,在酒店三楼的平台上,同事拿着照相机,对着涧江对面的老县城胡乱照了几张。第二天,我们去了小寨子沟,在五龙寨住了一个晚上,欣赏羌族歌舞表演。第三天早晨,从小寨子沟返回禹里,参观禹穴沟和大禹纪念馆,还参观了红军长征石刻陈列。相传治水英雄大禹出生于禹穴沟,故有“禹生北川”之说,北川史志办的谢兴鹏写过一些考证文章,汇编成《九州方圆话大禹》一书。最新出版的《绵阳市志》,把上古人物大禹收入“评传”一章。另外,在红军长征史上,北川是红四方面军北上的重要通道,著名的“千佛山战役”,就在北川与安县交界的地方打响,经过一个多月激战,红四方面军成功地把国民党军堵在千佛山之外,为中央红军安全北上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所以北川有三宝:大禹故里、羌乡、红色根据地。
2008年10月,是我大地震后首次去北川。老县城作为地震遗址,已被严密封锁。站在三道拐的高坡上,遥望被5.12大地震和和9.24泥石流严重损毁的县城,眼前浮现那些熟悉的却是永远消失的身影。从外地来的人,都以山下县城废墟为背景,照一张非同寻常的照片作纪念,我也被人邀请留影,但我拒绝了同事的好意,放弃了这种近乎残忍的纪念方式。陪我们前往三道拐的有北川县两名女干部,地震前她们都是曲山小学的老师,我注意到她们悲伤的眼神,还有无法抑制的泪水。她们中间,一个人的老公永远被埋在那片废墟里,而另一个被废墟掩埋又被横移的大山拱出废墟,九死一生侥幸生还。
在三道拐附近就是任家坪,北川中学废墟在这里。废墟在拯救生还者以及抗击泥石流时几乎被推平,已经看不出那一刻的惨烈和悲壮。我们站在一处排水沟前,满眼都是被敲碎的预制板,被钳断的钢筋,被废弃的教科书……一个女同志说:“这下面有好几百个学生没跑出来。”我一怔,迅速离开废墟。灾难虽已过去,伤痛虽在遗忘,但对于活着的人说来,不能也不该踩在遇难者的身上。建筑废墟不是真正的地震遗址,由无数生命瞬间凝固而成的记忆符号才是我们不能遗忘的地震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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