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这个题目，我呆坐了很久。如果你没读过西川，我怎么向你介绍西川呢？63年出生的一个叫刘军的男人，——哈哈，我并不觉得这么介绍是幽默。93年他放弃了一份相对报酬优厚的工作而到中央美院教书，先是主教英文，兼教西方现当代文学，后改教中国古代和当代文学。

 

《夕光中的蝙蝠》、《虚构的家谱》、《十二只天鹅》、《广场上的落日》……这些是西川的名篇，一般都这么介绍。我险些因为这些诗而小瞧了他。当然，这些诗足够优秀。这几件衣服穿上，西川可以毫不脸红的站在优秀诗人的方队里。但是，这些严重西化的诗歌并不是一个用汉字写作的人的全部。

 

重新认识西川是从一篇杂文《难以描述的旅行》，是写他去印度的见闻。角度有多新颖，深度有多透彻，我不敢说。我只是特别喜欢他这种说话的腔调，行文的方式。仿佛你一读就能看到这个长头发带着眼镜眉头微皱的诗人。那感觉就像一种轻轻地轻轻地叹息。一个千年的文明古国在描述中淡淡浮现。近的像眼前的海市，只是不可触摸。

 

于是我开始重新感受这个诗人。不断的惊喜，直到诗文录《深浅》面世。其实这其中有一些我已经读过了，但仍然令人心旷神怡。

 

 

四、臣兽 

 

那巨兽，我看见了。那巨兽，毛发粗硬，牙齿锋利，双眼几乎失明。那巨兽，喘着粗气，嘟囔着厄运，而脚下没有声响。那巨兽，缺乏幽默感，像竭力掩盖其贫贱出身的人，像被使命所毁掉的人，没有摇篮可资回忆，没有目的地可资向往，没有足够的谎言来为自我辩护。它拍打树干，收集婴儿；它活着，像一块岩石，死去，像一场雪崩。 

 

乌鸦在稻草人中间寻找同伙。 

 

那巨兽，痛恨我的发型，痛恨我的气味，痛恨我的遗憾和拘谨。一句话，痛恨我把幸福打扮得珠光宝气。它挤进我的房门，命令我站立在墙角，不由分说坐垮我的椅子，打碎我的镜子，撕烂我的窗帘和一切属于我个人的灵魂屏障。我哀求它：我口渴的时候别拿走我的茶杯!"它就地掘出泉水，算是对我的回答。 

 

一吨鹦鹉，一吨鹦鹉的废话! 

 

我们称老虎为"老虎"，我们称毛驴为"毛驴"。而那巨兽，你管它叫什么?没有名字，那巨兽的肉体和阴影便模糊一片，你便难于呼唤它，你便难于确定它在阳光下的位置并预卜它的吉凶。应该给它一个名字，比如"哀愁"或者"羞涩，应该给它一片饮水的池塘，应该给它一间避雨的屋舍。没有名字的巨兽是可怕的。 

 

一只画眉把国王的爪牙全干掉! 

 

它也受到诱惑，但不是王冠，不是美女，也不是一顿丰饶的烛光晚宴。它朝我们走来，难道我们身上有令它垂涎欲滴的东西?难道它要从我们身上啜饮空虚?这是怎样的诱惑呵!侧身于阴影的过道，迎面撞上刀光，一点点伤害使它学会了的呻吟--呻吟，生存，不知信仰为何物；可一旦它安静下来，便又听见芝麻拔节的声音，便又闻到月季的芳香。 

 

飞越千山的大雁，羞于谈论自己。 

 

这比喻的巨兽走下山坡，采摘花朵，在河边照见自己的面影，内心疑惑这是谁；然后泅水渡河，登岸，回望河上雾霭，无所发现亦无所理解；然后闯进城市，追踪少女，得到一块肉，在屋檐下过夜，梦见一座村庄、一位伴侣；然后梦游五十里，不知道害怕，在清晨的阳光里醒来，发现回到了早先出发的地点：还是那厚厚的一层树叶，树叶下面还藏着那把匕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沙土中的鸽子，你由于血光而觉悟。 

 

啊，飞翔的时代来临了

我一遍遍的温习这首《巨兽》，这个名字叫“哀愁”或“羞涩”的庞然大物。我仿佛能看见它在城市的深夜招摇过市。——这汉语的巨兽，诗歌的巨兽，在令人作呕的垃圾堆旁寻找仅能维持生存的食物。

 

接着我看了他的《厄运》《远景和近景》，《远景和近景》是个集子，好像《城市》和《毒药》是其中的篇章。他写城市的那个段落是不得不读的，你们自己去找吧。《深浅》里也有。我已经在大段大段引述了，够偷懒了。

 

 

就我自己而言，我曾有过写诗的喷薄期，那时候写诗太容易，以至于我总怀疑自己，也怀疑诗。那时候还总悄悄告诫自己，要悠着写，千万别觉得太容易，诗怎么会是容易的呢？现在我傻B了，完全写不出来了，真的写不出来。第一，我不可能重复写自己之前完成了的题材，即使完成得不好，我也不想将它再回炉，干吗非得做成瓷器？；第二，我迷失了方向，“失语”之前我是绝对“口语”的，“叙事的”，不管好坏，张口就来，因为那谁谁说诗歌是“生而知之”者的事业。但随着生活的，社会的漂洗或者说污染，随着阅读的铺展，随着更多强有力的传统的话语与优秀的西方化词语、句式的介入，我开始出现了混乱。

 

我深深地明白这混乱。这混乱是因为我之前对历史，对诗歌，对社会，对意识形态的认识太过浅薄，远没有形成自己的完整世界观，不足以抵御这些强有力的集成概念。久以前那一点先锋观念所激起的写作欲望，好似一个青春痘，被我挤爆了，日月轮换，在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坑儿。当年我错误地把这点浓水当成了为诗歌信仰流的血。现在我明白了，诗歌和语言向度上的先锋是要靠一整套庞大的体系支撑。它是世界观，包括先进的意识形态，丰富的知识构成、强烈的批判精神和批判所必需具备的对所批判事物的完整认识。你要反文化，你必须了解文化；你要反传统，你必须了解传统；那些貌似简单干净的诗歌，实际上是一代人艰难的迈步，我现在刚刚体会到这一步的艰难。让我在这里向他们致一次敬：食指、于坚、韩东、伊沙、何小竹、于小伟、杨黎……

 

在那个时期，我是绝对敌视北岛、海子、西川、王家新、欧阳江河这类诗人的。其实到现在我仍然对他们的写作方式保持相当的冷观态度。在诗歌向度上我仍然是口语诗歌（这命名真别扭，它怎么能形容概括我上一段落中那些诗人？）的铁杆粉丝。就像当年的工人农民相信共产主义一样，它一定是前进的方向，它绝不是一时的乌托邦。

 

不过通过不断地阅读，西川这些诗人渐渐赢得了我的对他们的尊敬。时代造就了这一批人，时代也会造就另一批人。这一批和那一批，我们有足够大的文化氛围来容纳。还不到必须厚此薄彼的地步。想前进的同志可以暗自前进。

 

诗歌炼金术 

 

 

1:诗人既不是平民也不是贵族,诗人是知识分子.是思想的人.  
2：但生活方式并不值得标榜，它是写作资源中最卑微的一种。 
3:诗人集过去,现在,未来于一身.诗人之梦既不属于现在,也不属于过去, 
也不属于未来. 
4:诗人的尊严表现为激荡不息的创造力. 
5:传统绝不是平庸的代名词,创新绝不意味着降低诗歌的档次. 
6:诗人如不在神恩的笼罩之中,则必须在命运的高度说话. 
7:在最好的状态,诗人胡说八道都是好诗. 
8:诗人通过"命名"挽留世界. 
9:诗人必须迈过三个门槛:"个我","他我","一切我",使众多"往昔之我" 
在"我"体内复活. 
10:诗人相信启示和迷传真理.与其说诗人需要哲学和宗教,不如说他们需要 
伪哲学和伪宗教. 
11:没有秘密的文学不能传之久远. 
12：诗歌往往处于两个精神之源之间。 
13：灵感即是发现，穿透性的发现。 
14:我可以容忍诗人的死亡,但却不能容忍诗歌的死亡. 
16:诗歌是飞翔的动物. 
17:诗歌是忧喜参半,天才加愚蠢的东西. 
18:诗歌是灵魂自我证明的方式. 
19:诗歌能够揭示出人类灵魂中最隐晦的东西,把它摆放在阳光之下. 
20:这种揭示与人类的幸福有关.     
21:首先要热爱生活,其次要蔑视生活.热爱生活使诗歌丰富,蔑视生活使诗歌 
精练. 
22:但一个缺乏经验的人不可能了解真正的艺术. 
24:诗歌有其界限. 
25:诗歌有其说话的对象. 
26:诗歌精神即如建筑中的柱石:建筑倒塌,柱石站立. 
27:纯洁的诗歌拒绝,人道的诗歌包容. 
28:必须培养想象的激情,但不应宣泄激情,而应塑造激情. 
29:让女人表达她们的情绪,让男人表达他们的智慧. 
32:强大,结实的诗歌之美反对虚假,伤感的诗歌之美. 
33:诗歌内部蕴涵着一股偏离诗歌的力量.作为整体的诗歌对于这股力量 
的纠正产生诗歌的张力. 
34:只有不真诚的人才需要谈论真诚,别让真诚伤害了诗歌. 
35:可以写无产阶级的诗,可以写地主阶级的诗,可以写资产阶级的诗,但就是 
不能写小资产阶级的诗. 
36:就诗歌语言来讲,诗歌分三种:歌唱性的诗歌,戏剧性的诗歌,叙述性的诗 
歌.能够综合此三种诗歌的人堪称集大成者. 
37:丰厚的诗歌要求大气,尖锐的诗歌要求危险. 
38:任何事物都可以述说;任何事物在找到述说方式以前都不可述说. 
39:让语言和自然较量，让语言和人生较量。把自然和人生当做写作的参考系。 
40:强力诗人点铁成金. 
41:诗歌的质感表现为弹性. 
42:诗歌的元素感表现为可还原性. 
43:诗歌的形式即是它的音乐. 
44:诗歌的外在形式可以被反复使用,而每一首诗的内在形式只能被使用一次. 
45:不同的语言速度产生不同的指挥.作品之间大致相同的语言速度构成一个 
诗人作品的风格. 
46:写小诗需要大手笔. 
47:一般来说.可以从短诗看一个诗人的基本功,从长诗看他的综合创造力. 
48:诗歌是多层次的.诗歌首先即是它自己,其次作为一个跳板向我们暗示. 
49:一部作品的完成,是指作品获得了它的自足性. 
50:每一次文笔滞涩都应当回到你最初的创作源泉去痛饮一番. 
51:一切的哀愁,一切的欢乐,最终归于歌唱. 
52:诗歌的最高境界不是五彩缤纷的花园,而是色彩带仪的天空和大海. 
53:历史之于中国人，相当于神话之于希腊人. 
54:如果不能成为一个好的诗人,那就成为一个好的读者. 
55:尽量分享前辈诗人,作家的秘密,不应当把他们当作榜样,而应把他们 
当作朋友. 
57:大师们抹去他们作品的光亮. 
58:凡二流作品都可以如法炮制. 
59:好诗必须使我们有再生之感. 
60:诗歌绝不向任何非诗的势力低头. 
61:强大的理性指向强大的非理性. 
71、诗意的一种：语言的从容推进。 
72、诗意的一种：语言的意外推进。 
73、诗意的一种：语言在高潮中所获得的狂喜的音响效果。 
74、诗意的一种：语言中断处精神的悬空状态。 
75、诗意的一种：语言之火的熄灭过程。 
76、诗意的一种：反诗意。 
77、“意境”所指未能涵括表达本身。 
80、诗歌是多层次的，诗歌首先是它自己，其次作为一个跳板向我们暗示。 
83、一切的哀愁，一切的欢乐，最终归于歌唱。 
84、诗歌的最高境界不是五彩缤纷的花园，而是色彩单一的天空和大海。 
90、幽灵读者的称赏比世俗读者的称赏更重要。 
95、愚蠢的成功之道是：坚持愚蠢。 
99、与其与人争论不如与己争论。 
100、别相信自己的写作策略，也别相信别人的写作策略。 
101、在必要的时候埋葬你自己。 
103、除非你感到迫切的需要，诗歌并不是非写不可的东西。 

 

看到最后一行，我心止如水。不写诗歌又能怎么样？我真的还没感到“迫切的需要”。我要用诗歌对这世界说的话已经在2003年到2005年之间说完了。像唐朝乐队一样，那张对世界的愤怒歌咏对他们自己来说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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