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9点钟醒来,脸都没时间洗,就匆匆奔公司而去。经过双安商场三米高的橱窗玻璃,(玻璃里任达华莫文蔚和尼古拉斯凯奇都戴着欧米伽表,帅到无以复加),五分钟到我工作的写字楼。进门奔洗手间,洗漱。然后进我的办公室,边看黑板上昨天的记录边打开电脑,今天事务一、二、三、四、五、六、七,好,开始……中午吃饭的时候顺便上个厕所,厕所的马桶上有我放的《看电影》。一边看着赏心悦目的明星忸怩作态,一边出恭。出来沏杯浓咖啡,以抵挡13点到15点之间强烈的困意。晚上陪导演或者演员吃饭,或者自己吃盒饭。然后23点左右,晚上的工作开始,凌晨两、三点,领导还在研究股票,我告退。五分钟到住所。十五分钟捉蚊子。然后倒头便睡……
循环往复,日月如梭。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偶尔在办公桌如山的文件中抬头,擦着眼镜上的土,回想我老人家也曾是“恰同学少年,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过的,怎么闹了龙宫地狱,砸了灵霄宝殿,反倒跟这儿的漫漫长途取他娘的什么“真经”呢?
六七十年代台北武昌街7号的“明星咖啡屋”骑楼下,一袭蓝袍长衫的周梦蝶就坐在那儿,晒晒太阳,看看雨。他对面前自己的书摊毫不关心,而那些自觉的文艺青年们,总是按定价将钱放在老先生旁边的纸盒里。当时很多自费出版的书和卖不出去的杂志,都托他老先生代销。所以经常会有文学青年在那里徘徊。他这样一坐就是二十一年,成为著名的台北一景。1980年如果不是因为强烈的胃病,他一定会一直在那里坐下去。
《十月》
就像死亡那样肯定而真实
你躺在这里。十字架上漆着
和相思一般苍白的月色
而蒙面人的马蹄声已远了
这个专以盗梦为活的神窃
他的脸是永远没有褶纹的
风尘和抑郁折磨我的眉发
我猛叩着额角。想着
这是十月。所有美好的都已美好过了
甚至夜夜来吊唁的蝶梦也冷了
是的,至少你还有虚无留存
你说。至少你已懂得什么是什么了
是的,没有一种笑是铁打的
甚至眼泪也不是……
本来想发他的照片,照片上干瘦的老头一袭蓝袍长衫。不过细想想还是不发了。我觉得你们想象中的周梦蝶更能接近周梦蝶本身,而不是这个穿蓝袍子害胃病的老头。
他一辈子只写了两本诗集《孤独国》(1957)与《还魂草》(1965),两本都薄薄的,合起来一共不到一百首。有一首《好雪片片,不落别处》酝酿了15年,全诗只40行不到,却在20年后才正式定稿。发表在《联合报》副刊上。我暂不发这一首吧,钓上你们的瘾,要你们自己去找。
《树》
等光与影都成为果子时,
你便怦然忆起昨日了。
那时你的颜貌比元夜还典丽,
雨雪不来,啄木鸟不来,
甚至连一丝无聊时可以折磨自己的
触须般的烦恼也没有。
是火?还是什么驱使你
冲破这地层?冷而硬的,
你听见不,你血管中循环着的呐喊?
“让我是一片叶吧!
让霜染红,让流水轻轻行过……”
于是一觉醒来便苍翠一片了!
雪飞之夜,你便听见冷冷
青鸟之鼓翼声。
我在想我也曾经是80后里一个愤怒的诗人,为什么时代的洪流把我冲洗的面目全非?而周梦蝶却能那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周梦蝶被誉为汉语诗坛的“苦吟诗人”。这个“苦吟”对于周梦蝶自己来说真的是苦吗?当然,胃病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但是精神呢?我和他比谁更苦一些?
哈哈,玩笑了,我和老诗人不在一个精神层面上,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未来的房子汽车,必定同时接受了这选择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周梦蝶选择了书摊和胃病,同时也回避了现代文明对人性的倾轧。
我摘抄一段老先生的简历吧。说起来挺简单的,没当官没发财。一辈子吊儿郎当。看看佛经写写诗的。不过,这391个字的简介,是诗人近90年的日日夜夜每天24小时熬过来的,你们读得慢一些。
周梦蝶,原名周起述,1920年阴历12月29日生于河南省淅川县,而此前的四个月,他的父亲撒手西去,由母亲把他和两个姐姐在含辛茹苦中养大。童年失怙的生活,使他养成了较为内向的个性,也影响了他后来几十年的生活。由于家境的贫困,所以他读私塾很用功,打下了很好的古文功底,而且只读一年就考入了安阳初中,1943年考入开封师范学校,但由于家贫和战乱的原因而辍学,1947年又入宛西乡村师范,同年加入了国民党的青年军。周梦蝶在17岁由母亲包办结了婚,夫妻感情也不错,并且生有二男一女。1948年他抛妇别雏,只身一人随国民党军来到台湾,开始了孤独一人的生活。周梦蝶于1956从国民党军中退伍,此后厄运似乎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为了生计,他摆过书摊,看管过茶庄,甚至还当过守墓人。周梦蝶到了晚年,处境更为悲惨,1980年他因患胃溃疡而住院,并将胃切除四分之三,同时也结束了他近21年的书摊生涯。现因衰病,已蛰居新店无峰山下,半日读书,半日静坐。
周梦蝶,一个名字。一个叫周起述的老人,一个叫庄子的老人,两个老人,一只蝴蝶。
《二月》
这故事是早已早己发生了的
在未有眼睛以前就已先有了泪
就已先有了感激
就已先有了展示泪与感激的二月
而你眼中的二月何以比别人独多?
总是这样寒澹澹的天色
总是这样风丝丝雨丝丝的——
降株草底眼睫垂得更低了
降株草底眼睫垂得更低了
“怎样沁人心脾的记忆啊
那自无名的方向来
饮我以无名的颤栗的……”
而你就拼着把一生支付给二月了
二月老时,你就消隐自己在星里露里。
《六月》
枕着不是自己的自己听
听隐约在自己之外
而又分明在自己之内的
那六月的潮声
从不曾冷过的冷处冷起
千年的河床,瑟缩着
从臃肿的呵欠里走出来
把一朵苦笑如雪泪
撒在又瘦又黑的一株玫瑰刺上
霜降第一夜。葡萄与葡萄藤
在相逢而不相识的星光下做梦
梦见麦子在石田里开花了
梦见枯树们团团歌舞着,围着火
梦见天国像一口小麻袋
而耶稣,并非最后一个肯为他人补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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