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728年《恰克图条约》签订以来，恰克图就成为中俄贸易的市场。乾隆即位后，改变了他老爸雍正对沙俄的妥协政策（见第四章），并将恰克图贸易变成驾驭沙俄人的重要手段，一旦乾隆对沙俄不满，就会下令关闭恰克图的贸易市场。其实，这也不是乾隆的发明，利用互市制裁，是历代政府的常用手段。而乾隆也算是得心应手，那时没有WTO，沙俄人自然没有申请仲裁的地方，每次制裁都是以沙俄的妥协而告终。

不过，这次情况不同了，恰克图的贸易市场一关就是4年，创了停摆的纪录不说，沙俄人也还真能沉得住气，没有一点妥协的迹象，似乎市场的关闭与他们无关一样。郁闷的乾隆百思不得其解：不应该啊，没有大黄的老毛子怎么可能活了四年？

大黄是一种重要药材，按照中医理论，大黄具有去火、解毒、通大便的作用，而大黄最后一种作用，正是乾隆用贸易制裁沙俄的理论依据。按照他老人家的理解，食肉嗜奶的老毛子的肠胃肯定不好，毕竟肉奶不好消化，老毛子们八成都是便秘患者，为了通便，老毛子肯定要经常服用有通便之用的大黄。再加上乾隆认为茶叶有促进消化的作用，在他的脑海中，沙俄人的日常生活是这样的：吃完饭后，要先喝一杯茶帮助消化，然后，再吃一块大黄，这样就可以通便了，没有这两样东西，尤其是大黄，沙俄人差不多都会被大便憋死。

在沙俄与天朝建立贸易关系后，大黄的确是出口到沙俄的重要商品，这也更加深了乾隆的这种判断。那么，沙俄人为什么要进口大黄呢？其实，西方世界也认识到大黄的药用价值，他们也拿大黄做药饵之用，因此，并不是乾隆想像的那样，沙俄人要经常吃大黄以助通便。除了做药用外，沙俄还充当大黄贸易的二道贩子。根据《恰克图条约》，天朝给予沙俄大量的关税优惠，这无疑降低了沙俄贸易的成本；另外，其他欧美国家与中国的贸易都依靠海路，而大黄受潮后很容易变质，无疑提高了海路运输大黄的成本。所以，沙俄买到的中国大黄比其他欧洲国家都要低廉，这让他们迅速展开了居间贸易，将买到的大黄再卖给西欧的荷兰等国，利用差价牟利。沙俄政府还曾实行大黄专卖制度，赚取了不少钱财。

当然，认准了沙俄人利用大黄通便的乾隆并不知道这些，在经过一番认真的考虑后，他认为沙俄人之所以没有屈服，是因为他们还能买到大黄。因此，在1789年2月，乾隆下令在中俄边境地区严厉查禁大黄，

然而乾隆更加郁闷了，在严禁大黄一年后，沙俄还是没有屈服的迹象。也就在这时，一个关于广州海关税银大幅增长的报告，引起了乾隆的联想。为什么广州海关税银大幅增长了呢？报告中也不清楚，乾隆由此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推断：沙俄通过海路把他们的毛皮卖到广州，然后换取大黄。就这样，恰克图的大黄与广州的毛皮联系起来，所以，为了不让沙俄买到大黄，逼迫沙俄屈服，乾隆决心严禁广州的毛皮贸易：“朕闻外洋夷地与俄罗斯相连，近年俄罗斯因未通贸易，北边一带稽察严紧，私将海龙、黑狐等项皮张货物，由洋船贩至广东售卖，恐该关税课充盈，或由于此，俄罗斯需用内地大黄、茶叶等物，刻不可离。若私贩皮货至粤，自必易换该国必需之物，透漏出洋，是名为闭关，仍不能全行禁绝。”

其实，那篇有关广州海关税银增长的报告，本身就有问题，拿1776年的数字和1790年的数字做对比，自然无法得出一个客观的结论。不过，乾隆歪打正着了：沙俄人可以不在乎大黄，但查禁毛皮却是击中了他们的要害。由于祖居中国东北的满族人自古就喜欢毛皮，这使清廷建立后，毛皮成为天朝进口的最重要的货物。而沙俄出口到天朝的商品中，毛皮居然占到了80%，毛皮已经成为沙俄对华贸易的支柱。在恰克图闭市后，沙俄就通过海路向中国出口毛皮，以此坚决不向天朝低头。

就这样，乾隆在胡乱出拳后，终于碰上了死耗子，沙俄的贸易支柱被天朝卡死了，于是，无可奈何下，1791年10月，沙俄向天朝妥协，达到目的的乾隆也欣然宣布恰克图市场重新开放。

遗憾的是，经过这场贸易战，乾隆更加坚定了老毛子没有大黄和茶叶就活不下去的想法，而且，乾隆还将他的观点又继续发扬光大：既然老毛子如此，那么其他西方人也肯定依靠大黄和茶叶活命了。此后，所谓的“茶黄制夷”战略就由对付沙俄推广到对付整个西方尤其是英国。一旦对他们不满意，清廷政府就会禁止贸易，以逼迫西方妥协，其代表作就是1808年英军进犯澳门事件（见第一章），1834年律劳卑事件（见第七章）以及1839年的禁烟运动（见第七章）。

从结果看，“茶黄制夷”还是取得了效果，上述三个事例中，都是以清廷的胜利而告终。问题是，“茶黄制夷”战略是建立在对大黄和茶叶近似荒诞的错误认识，这就导致了天朝盲目的自信，自以为抓住了西方人的命脉，自以为只要依靠“茶黄制夷”就可制服西方，直到林则徐在1839年禁烟时，在他给西方商人的收缴鸦片的命令上，还有“况茶叶大黄，外夷若不得此即无以为命，乃听尔年年贩运出洋，绝不靳惜，恩莫大焉”之类的话。

英国人在贸易战中的妥协，是被迫接受天朝规则的表现。当然，除了考虑到贸易停摆使他们遭受损失外，更重要的是，英国还没有以武力决定究竟遵守哪个规则的实力和时机。然而，在商业资本原始积累，并转变成产业资本后，最终导致了18世纪中叶开始的工业革命，英国的国力与日俱增，决定两种规则的命运的时刻就要来到了。

下章预告

第七章、暴风雨的来临：做好准备的英国人开始用武力迫使天朝接受西方的规则，延续两千的朝贡体系第一次遭到了强有力的挑战。而战争的结局其实早已注定，当西方抓住了机遇、中国丧失机遇时，就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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