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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柯:薛宝钗的初恋问题

(2020-01-04 10:38:53)

沈嘉柯:薛宝钗的初恋问题


文:沈嘉柯


大多数人没能领会《红楼梦》的深意,把薛宝钗和林黛玉当成两个完全对立的人。


其实,林黛玉和薛宝钗,就是一个女子的两种状态。这个谜语的谜底,就藏在薛宝钗和林黛玉的收服事件当中。


先说小说的背景,在开头,贾宝玉“又去取那正册看时,只见头一页上画着是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地下又有一堆雪,雪中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诗道: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在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册子上,林黛玉和薛宝钗两个人共用一页,画中同时出现枯木和地上的雪,判词也是合成一首诗。所以,历来才有黛钗合一的说法。


薛宝钗林黛玉本来就是一体,只是不同时期有不同的人格特质。


薛宝钗那雪洞一般的屋子,只有两部书。对比林黛玉放满书的屋子。很耐人寻味。


薛宝钗当然不是不读书,她书读的太多,而且融会贯通,反而不摆书了,进入经世致用的阶段。她的学问,大量运用于日常生活。


她的年纪比林黛玉大好几岁,协助母亲料理家务,以及主持皇家采买的生意。从现实里积累阅历,并且检验过去所学。


林黛玉房里摆满了书,也是从小父亲教大的读书人。但她年轻还小,还有保留着摆书的习惯。


在林黛玉听戏听到《游园惊梦》等段落,觉察艳曲警芳心之时,薛宝钗已经举例拿自己小时候看“元人百种”了来教育林黛玉。这充分说明他们两个人闻道有先后,薛宝钗——是过来人。


小说里第42回写宝钗款款的告诉林黛玉:“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儿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极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姐妹弟兄也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背着我们偷看,我们也背着他们偷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丢开了。


所谓《元人百种》,其实就是元代的近百种戏曲杂剧,充满了通俗故事的戏码。自然少不了引流卖浆男女私情民间艳情作奸犯科的奇葩故事。相比起阳春白雪的唐诗,消遣抒情的宋词,元曲本来就是下里巴人,最为市井俚俗的大众文学。


这段话里,信息量巨大。重点的重点是,第一、姐妹弟兄也在一处。第二、弟兄们也爱这些风流诗词。第三、打、骂、烧,丢开了。


怕看正经书,专门看不正经的书。各自背地偷看。看了之后呢?少年少女,怀着春心呢!


薛宝钗简直是把自己最隐蔽的少女时代的故事,自爆给了林黛玉。女孩之间想交心,就得拿自己的感情事来交换。古今中外,都不例外。


说自己看闲杂就看了,为什么又提姐妹弟兄们在一起呢?薛宝钗这话,特别暗示。


就说林黛玉和贾宝玉吧,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谈情说爱,所有人看在眼里,还能够一起读《西厢记》,就是因为姐妹弟兄住在一起。按道理原本男女大防,得避嫌,不能住在一起的。要知道,贾宝玉是亲姐姐元春特批进大观园。


薛宝钗曾经也是林黛玉,更加猛烈,更加热忱敏感、感情冲动,憧憬向往那般绮丽缠绵的爱情,沉迷于淫词艳曲。所以才会严重到打骂烧书的程度。至于“丢开了”,书是死物,烧就烧了,又有什么舍不得丢不开,唯有人,才会舍不得,才谈得上丢开手。


在《红楼梦》里,四大家族里,薛家根基最浅,但有钱。男女礼仪没有贾府严苛,但是家中人口多,兄弟弟兄们就厮混一起,这就很耐人寻味。其实贾府的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也不过是个幌子,王熙凤吃醋那一回,贾母也说过真话,打小儿世人都这么着,哪有猫儿不爱腥的。


贾母还怀疑贾宝玉爱跟女孩们厮混,是懂了男女之事呢!她老人家的怀疑,当然是对的。贾宝玉真的就懂。只不过大人总不肯接受自己家的年轻孩子发育成熟,有了性爱渴求。长辈们就假装糊涂罢了。


那么薛家的男女相处的情况,照着这种情理推测,只加管理松弛。合理推测一下,中,就隐藏了薛宝钗的初恋。未必发生实质的故事,但交心谈情,酝酿一段刻骨铭心,再正常不过了。


嘿,少女宝钗也为爱痴狂,也有个心上人。薛宝钗14岁到贾府,她十一二岁的爱情,还有大篇幅的故事,藏起来了,不足以对外人道。 


薛姨妈说自己女儿从不爱什么花儿粉儿,很明显是在撒谎。一个鲜妍明媚的少女,一个曾经迷恋那么多文艺爱情小说的女孩,是不可能不爱花儿粉儿的。


长大后,她就变了。她不再只是她自己,看看薛蟠,是个废材人渣,再看看自己母亲,脑子不够用,不曾读过什么书。唯有读书多又聪明伶俐的薛宝钗,去承担起薛家的家业。


她变成了理性克制的人,她侍选失败,她在贾府中努力用功了好几年,希望能够拿下宝玉,硬生生把自己给拖到大龄姑娘。


那个淘气的少女薛宝钗,她在自己的内心封存起来了,扮成大人模样。有时候,淘气少女偶尔又冒出来一下。比如薛宝钗扑蝶那一幕。


成熟的薛宝钗,女代父职,在她的家族当中,扮演的其实是贾政的角色。贾政颇为欣赏薛宝钗的学问。薛宝钗很明显知识量大于林黛玉,林黛玉知道的,她都知道。薛宝钗读过的,林黛玉却没读过。


然后问题来了,但是薛宝钗没有林黛玉风流婉转的才情。是真的没有吗?恐怕又未必。


人年轻时候往往仗着才华挥洒伤情,文风直白,风花雪月,特别催泪。等到年纪增加,渐渐感情内敛凝练,写的东西也走向老辣深沉,大悲无泪。这在薛宝钗写螃蟹诗的时候,就充分显示出来。写出“皮里阳秋空黑黄”,讽刺世人毒辣无比。这哪里还是那个守拙藏愚的薛宝钗?她的内心世界,是很多事很多人,是有鲜明的态度和看法的。林黛玉编的“母蝗虫”,只是初级毒舌。薛宝钗,进入了高级腹黑的级别。


薛宝钗已经是社会人了,林黛玉贾宝玉还是公侯府中的小姐,寄人篱下,柔弱无助。


还有贾政,曾经也是个风花雪月艳曲情诗的人,所以内心又喜爱林黛玉的才情。凸碧馆凹晶馆的命名,就直接用了林黛玉的构思。


贾政的少年时代,风流放诞,过的也就是贾宝玉当下的生活。贾母说昔日贾代善管教打骂贾政,贾政又怎么会不懂贾宝玉呢!他是过来人,太懂得公子哥儿的心情。


贾宝玉和贾政,也是少年和中老年男人的对照关系。贾政的内心,特别欣赏贾宝玉的诗中才情,漂亮外形。长大后,贾政变成了自己年少时候讨厌的样子。


林黛玉还是少女,薛宝钗是成年人了,并且负担起家庭和家族事业。她们看起来是情敌,实质上,更是一个人的少年时代和成年后的映照关系。


因此,不是薛宝钗收服了林黛玉,而是林黛玉渐渐长大了,她同样期盼有这样的长辈贴心教诲。

 

林黛玉爱上贾宝玉,那是年少的同类爱同类。当贾宝玉长大后,会变成贾政吗?极有可能。林黛玉完全长大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当林黛玉后来开始跟贾宝玉聊天,算起家庭开支账务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了,她终于开始长大了。


第62回里,黛玉和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闲聊,黛玉道:“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他们一算,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后手不接,也不短了咱们两个人的。原来林妹妹也是会谈论仕途经济的呀!


回头往前看,第32回,正听见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些混帐话,要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 


仕途经济,林黛玉也不是不懂,也不是不会,而是不肯去谈去劝贾宝玉。当时,实在年纪小。她不管账,也顾不到未来,父母双亡,她幼小生命中唯一的主题,首先就是爱。外婆的爱,贾宝玉的爱。


那为什么又肯了呢?突然开始跟贾宝玉谈起了家庭经济呢?因为她确认了感情,确认了人,爱已经得到了,就忍不住开始进入情景,把自己放到贾宝玉太太的位置,畅想未来,帮他家算账起来。


从曾经的剪荷包,又哭又闹,渐渐林黛玉的脾气收起来,也不再动辄起疑乱使小性子了。 这个道理,类似于女朋友不大愿意为男朋友省钱,但妻子却愿意为家庭节约。


林黛玉含泪离世,最终贾宝玉的婚姻,由薛宝钗接手。象征的,正是淘气少女的那一部分人格死去。取而代之的,是停机德,是贤妻良母的人格。


贾宝玉不肯长大,不肯承担起他应该承担的人生责任。他的伴侣,就只能背负起双倍的责任,彻底杀死心中那个淘气少女,成为再无情趣的薛宝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他们本该一起长大,成为成年人,成为革命的伴侣,有爱情,也有事业。但是,在那三百年前,如此优秀的女子,那么杰出的才华,也无可奈何,最终,都变成旧社会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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