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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柯:谈谈二月河的小说

2018-12-15 21:31:32评论
沈嘉柯:谈谈二月河的小说



文/沈嘉柯

二月河的小说其实很好看。那种认为他写了帝王小说就是讴歌主子奴才的看法,其实要么是无知,根本没看他的小说,要么是蠢或嫉妒。

王朝的循环,千年的变化,人的进取与腐坏,聪明装傻与笨拙,大情怀与小算计,他统统都写了,凡是冠冕堂皇的事物,在他小说里,满满的讽刺和揭露

二月河写的帝王将相小说,也是《红楼梦》手法,明褒暗贬俯拾皆是。很多地方也需要反过来看。

小说里写行贿,和珅收到的礼物来自地方大员,他们随随便便送的,可是李斯遗物战国古剑,抵得上几百亩庄园了。“和珅至此才算知道总督巡抚这等诸侯的手面。直是府道厅级官员们梦想不到的阔绰!”(《乾隆皇帝》第五卷第七章) 

尤其是写一枝花的来龙去脉,这个天下大案的主角是个女人,什么过错都没有,就因为是个美女,于是她被侵犯,被污蔑,被损害侮辱。引一下原文:

镇上无赖们三天两头约好“到庙里看‘一枝花’去”,“去跟菩萨提亲”!老爷岭上土匪罗家驹也扬言“倾寨去抢压寨夫人!”白天无论走到哪里,后边都跟着些痞子,说些不三不四的痞子话,晚间院中丢砖抛瓦撒土掷灰地吓唬人。后来,两起子恶少在唐河岸看她浣衣,自己伙里匕首相见,当河滩捅死了两个。官司打到桐柏县,那县令胡斯恒是个正经道学,判词也写得出奇:

“桃李艳色出墙,焉得不招蜂蝶?宋玉邻子窈窕,遂招登徒争风。天生尤物,骇世惊俗;红颜祸水,流毒僻壤。……既得一枝花浪名,必非守贞之女,在国倾国,居城倾城,患乡扰邻,其皆由此而起。”

“打架闹事的不究,毁伤人命的不问,却判易瑛枷号三月。”世道污流,最终官逼民反。

在别的所谓纯文学小说还奶子和屁股把女人当成玩物觉得应该先满足村里男人的时候,二月河直截了当辛辣无比写了对女性的迫害。把那些荒诞的丑陋卑劣揭露显现出来。他是个有温暖人性的作家。

有时候吧,别看一个知识分子或文化人满口平等民主,其实怎么对待女性,最能检验骨子里的本色。

二月河对那个时代的丑恶世相,时时都在抨击讽刺。所谓的帝王心术权谋斗争,也根本不是中国特有的。古今中外一概如是。

先有鬼蜮人心,尔后才有文学的表达与展示。了解那些坏的,阴暗的东西,能帮助我们变得聪明。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先得自己活下去,懂得了保护好自己,活得好,不被人利用,不掉坑,才有能力去发一点光热,多行好事。

此外,他的小说能够受欢迎,还是因为把故事讲得很精彩,甚至比历史本身还精彩。这一点很牛。

他写康熙皇帝还放不开手脚照着历史资料叙述,过于老实。写雍正皇帝渐入佳境。到了写乾隆皇帝,可以说是到达化境,虚实故事,运用自如。 

二月河小说常常把不同年代不同人物的例子重新编排,乾坤大挪移,方便塑造人物情节编故事。绝大部分都是真有其事,被他移花接木以后绝妙搭配。这一点又深得《三国演义》的说书笔法。

某封疆大吏一直报朝廷赈灾。后来另外一个臣子闲闲提到一笔,某地貌似霉烂谷子了。皇帝骤然醒悟,马上调晴雨表查情况。一桩惊天大案被揭开。真正的耳目,恰恰就是日常生活里聊得上的话题。愈客气则见外,直接驳斥多是当心腹在用。康熙南巡爱住江宁织造府,就是这个情况。

大仲马、曹雪芹等影响了金庸。金庸影响了二月河的皇帝小说。二月河的帝王小说,尤其是浓墨重彩写“九王夺嫡”的故事,影响了一大批宫斗小说,最后这些小说变成清宫后宫影视剧。那一批网文写手,都靠着挖他的故事线索吃饭。

他写出了人世间的复杂,写出了那些最聪明的头脑,和他们所追求功名利禄的心。

借用他小说里一个叫马二侉子的诗:“君不见世人生就妄想心,妄想心!黄金楼台地铺银,高车怒马奴如云,娇娃娈童锁春深。”妄想心是世人的顽固不化欲火焚身,读读小说反倒起到一点泼冷水作用。

写聪明博学的纪晓岚被贬官又起复,这当中纪晓岚望着平时熟悉的朝堂,熟悉的同僚官员,只觉得“秉风雷之性,怀刀斧之心,却又具菩萨之相。”把官场人性揭发的淋漓尽致。

号称十全武功的乾隆,晚年的荒淫和恋栈,还有后宫贵人的骄奢淫逸,二月河简直毫不客气,更是写得直白。

搞历史研究的有一部分看不惯作家们写的历史小说,其实纯粹属于自作多情。这就是两个行当。文学创作不是为历史服务的,是独立的。

读书使人明白人间众生相,得一片清凉,聪明而正直,摆脱非此即彼傻白甜。那些读了以后痴迷不悟的人,变得更加妄想贪婪,捣鬼谋私,乃是自误。

当然了,我喜欢他的小说,但不等于赞同他的所有观点。二月河有一年提出“如今我们这么大的国力、财力,可以集中一批有识之士和专家,对于我们自身文化资源进行挖掘梳理,把哲学、历史政治、社会科学、宗教、民风民俗等文化分成板块进行研究,可以造就一批文化工程,类似于《四库全书》、《永乐大典》。还可以成就一大批权威性的文化大家、文化巨匠。”

我当时在《中国文化报》发表文章《不需要现代版四库全书》,反对这个提议。

因为我觉得吧,文化领域的事,有其自身规律。社会高度发展也不意味着文化就高度繁荣,富有竞争力,有物质保障和公平的奖惩机制,有宽松的环境,就够了。想要靠修书成就权威的文化大家,那是南辕北辙。如果是官方出面,当然有权威,但是否能成就出文化大家,就不好说了。

这些年来学术腐败严重,文化社科界是重灾区,以行政权力担当起领头羊职责,但仅委派几个学生打工,便凑成套书大系,养成“学霸”“学阀”的,不胜枚举。如果是民间举动,也没那个实力。

在永乐、康熙和乾隆的年代,编纂宏大文库的确是极为重要的文治大事。有设修书总裁,配助手,选用天下读书人里顶尖的那一批,多半是文坛领袖或兼顾着文臣之首,汇聚文化之外,还有控制笼络文人之意。

就说乾隆时期的《四库全书》吧,民间传说中风靡万千,人品良好的纪晓岚也只是个总纂官。真正的正总裁、纪晓岚的顶头上司,是赫赫有名的大贪官和珅。他们的第一原则就是揣摩圣意,再对征集的图书加以审查、裁剪、挑选、焚毁等,对文化的损伤和扭曲之处,数不胜数。不是什么好例子。

二月河先生今已远去,告别人间。我觉得不妨说说真心话,他生活中有的话就是场面话,不能听。但他的小说,是真的值得看,尤其是《雍正皇帝》《乾隆皇帝》这两套。他和金庸一样,属于真正让我们享受阅读的作家。感谢他带给我的读书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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