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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柯:妙玉乃是个大俗人

(2018-11-06 13:55:30)


文/沈嘉柯(作家、评论家)

读《红楼梦》其实就是跟作者玩捉迷藏,在那些障眼法里找真相。所以让人着迷,觉得很有趣,乐此不疲念念不忘。妙玉就是一个典型的障眼法。

作者给她的判词:“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又故意泄露了关键线索,其实就是四个字“带发修行”。不剪头发,算什么出家?那就不是真的空。舍不得头发,得不到解脱,逃不掉命运。

妙玉这个角色,在整个大故事里穿针引线,十分重要,位列十二钗,却又隐隐约约云山雾罩。李纨说可厌妙玉为人,一个尼姑,被一个寡妇厌恶为人,实在是妙不可言。因为她们恰恰是同路人。李纨是不幸死了丈夫,立意守寡,其实万般寂寞。妙玉是从小多病,不得不出家消灾,还是万般寂寞。

妙玉的格格不入,惹人非议,跟“过洁世同嫌”有关,但不是主要原因。原因还是在于她压抑不了自己的种种举动。赠宝玉红梅,下帖子拜贺宝玉生日,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用自己的杯子请宝玉喝茶。她自己知道不合规矩,但她实在是情难自禁。

林黛玉压根不把她当情敌,因为她连入场资格都没有。

妙玉有才华,模样好,官宦小姐家世出身也好,什么都好,身体不好,陷入困境,被迫离场,不能参与人间风月。李纨也渴望拥有平儿那样的左右臂膀,也有争荣夸耀的心,她本来就该是管家掌权的大媳妇。

所以林黛玉对妙玉忍耐包容。李纨反倒忍不住直接怼她,只因李纨自己苦苦守住了,最见不得春心荡漾的假出家女子。带发修行,那就是还俗的退路。

套用一句俗语:恐俗即真俗。妙玉乃是个大俗人。可她原本能够俗得可爱欢喜,妙龄女子情热,嫁个青年才俊,厮配好郎君,多么美好多么正常。命运对她太残酷。她那洁癖,正是内心的反弹。

妙玉的病,跟林黛玉的病是一样的。出家才能好,在家不好。林如海舍不得把女儿交给癞头和尚。妙玉的父母忍痛妥协了,结果也不行。殊不知身体的病好了,心病难治。这种天生有情人,越压抑,用情越深。

这才是悲剧。一个样样都好的女子,泯灭人欲,四大皆空,不许流眼泪,才能活下去。但熄灭了渴望与热忱,活着跟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红楼梦》是对女子最具大慈悲的书。


沈嘉柯:妙玉乃是个大俗人
沈嘉柯作品《愿你从容地生活》 清华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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