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的身体词语    

我在翻阅一本旧书时读到了“手足”，一个身体词语，在语义中是指血缘中的兄弟姊妹，是一种与生命、血缘连接在一起的人际关系，然而这类亲切的比喻，如今几乎没有人使用了。

突然间，我只感到身体一下子空了，一种熟悉的感觉正渐渐疏远，但又很无奈，让我陷入了好一阵子沉思。

……肺腑之言、肝胆相照、唇齿相依、唇亡则齿寒、耳目、情同手足、一衣带水、促膝交谈、肌肤之亲、情同手足、鞠躬尽瘁、皮之不存……

我曾在一些广告宣传设计中看到过不少“手足”的造型，但已不是表示血浓于水的兄弟姊妹情义，而是指合作，指商业来往的愉快；肺腑之言，几乎没有了，我再也听不到了，听到的只是奉承、客套话，经常看到的是单位与单位之间的文件、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外交辞令、还有夫妻之间的口是心非；至于肝胆相照，唉，就别提了；可还有一种关系——肌肤之亲，不仅依然存在，而且进一步得到了深化，运用更加广泛了。随着妓女、一夜情、情人关系的日益普及，肌肤之亲，无处不有，不足为奇，现代人要的是更进一步的做爱，爱是可以做出来的。

现在，社会发展正在将人际关系复杂化、陌生化、商业化、数字化，而且正在进一步量化，这些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实在无从追究。我想，是否可以说是从我们逐渐疏远和抛弃这些身体词语开始的呢！

其实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不会被忘记或者不被演变，没有人能够知道，哪些东西、哪些关系是可以坚持的，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可我想说的是，人的身体是最真实的，一切最终是否可靠，都该由我们的身体（生存）来判断，一切社会进步、发展，说到底都是为了满足人的欲望，让人越来越舒适、越来越安全。比如汽车的出现，是为了代步；空调，是为了趋寒和避暑……那么手枪、武器的出现是为了什么？我们的身体需要什么？

不得不承认我们进入了一个物质社会，遗憾的是，人类并未因此得到更多的安全感，而且恰恰相反，身体的话语权已被物质取代了！

现在，我哀叹的是那些古老的、由身体来联系的社会关系已经远去了，许多人都忘记了我们身体的真实存在，不再使用身体词语了。如今，人际关系已经挣脱了血缘链，将血缘链破坏了！这无疑是由于人与人之间陌生化造成的——一个非人性化生存的时代，物化的时代正在来临！

当人、或者说身体都靠不住了，我们将用什么寄托于物质？又有什么用呢？说到这里，我不由哆嗦了一下，立即想起了一个朋友。

2001年，他下岗了，老婆随即抛弃了他。他是一个在国营大厂干了20多年的仓库保管员，对社会一无所知，以前他每天勤勤恳恳，只知道验货和出货，把库存清理完后，就去借一些怪书来读，消磨时间，练了一手好字。

然而，现在已是无纸化办公，谁还写字呢，可以说他一无所长。不到两年，一点积蓄用完了，再就业无门，生存无望，一时间他对自己的身体完全失望了。不知道他是怎样得到的启示，为了保持活着的尊严，一咬牙，索性砍掉了一手一足，让自己彻底成了一个废人，从此靠乞讨和领低保为生。

2006年10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