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毛主席之死
刚刚讲述了一段记忆中的往事。今天下午，与一位朋友在喝茶时谈起，没想到，他竟然也有这方面的经历。
他告诉我，上小学的时候，一次与邻居孩子们悄悄到小河里游泳，一行4个光屁股的小孩，下河，就疯玩起来，天快擦黑了，才连忙上岸，高高兴兴回家，但只有了三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人不见了。
当天晚上，那个不见了的孩子的父母到处寻找，一夜不睡，满学校、满大街、满世界的找，喊哑了喉咙。后来，把他从床上提起来，问，放学后是不是在一起耍，到过哪些地方等等。一开始他还不敢说他们去河里游水了，怕挨大人的打，但见情形不对，吓住了，只得如实说。他们4个都下了河。但回来时候，单单少了他的人，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听到他这么一说，那个孩子的母亲当场就喊了一声“唉呀，我的天！”一头便栽倒在地上。随后，他们立即找来了几个会水的大人，点火把、提着鱼网、汽车内胎等，到河边去打捞。
最后，真的把一个被水泡得已经圆鼓了的小人捞了上来。说到这里，他住了嘴，只说了一句当时的感受：第一次看到死人！当时只觉得那条小河就像一条蛇，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古怪的光，一只只眼睛在对着他眨，眨呀，又对着他笑……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亲水”了。
从他的故事里，我似乎看到了每一个人的成长经历中，都曾经历过一些相同的风险，并潜伏着不同程度的邪恶感。
其实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我出生的时候，中国只有7亿人，尽管不可能亲眼目睹，但7亿人中，现在起码有3亿人已经死了。而如今中国却整整拥有15亿人，这么多的人，都在哪里？都在干什么？每天黄昏，成都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只要有餐馆的地方，似乎门前都有人在排队，都在等着吃，吃鸡吃鱼吃鸭吃猪……然而，水也在等着吃人。
一想到这里，我突然对人产生了一种巨大的不安全感，一种危险意识袭上心来。不由想起了前两年流行的非典、禽流感；1997年，一栋办公大楼突然跨塌，砸死了50余人，其中就有我的一位刚被提升，才当上处长的同学；1986年，一位名叫羊如雪的大学一年级女生，由于暗恋一个高年级的男学生，而且在日记里写了许多羞于启口的话，甚至还写了一些意淫、手淫的细节，一不小心却被同寝室的姐妹们看到，又被恶作剧地公开，一时间无颜见人。第二天下午，独自去买了一瓶敌敌畏喝下，自杀了，而那个被意淫者就是我！
1976年秋天，中国接二连三地死人。一晚，我竟然破天荒地梦见了毛主席，只见他老人家躺在一张大床上，微张着嘴，接着不知道是什么垮了下来，天蹦地裂，灰、石头、土纷纷砸向毛主席，四周无人……我惊呆了！
我只想上前去救他老人家，可我就是迈不开步子，由于敬畏或者说是害怕的缘故，我居然没有上前去，而是眼睁睁地看着毛主席的脸被砸瘪了，庞大的身躯像泥菩萨一样被砸碎了，还看见鲜血流了出来，他死了，土、灰把他老人家淹埋了！我发出了一声恐怖的尖叫……惊醒过来时，天漆黑，我满头是汗，心里砰砰跳得厉害，这不是真的！可我怎么竟敢做这样的一个梦，而且还这么逼真。在那个红色年代，即使做梦犯上也不行，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呀。之后的几天里，我就像一个反革命分子，一个罪恶的杀手，心里揣着毛主席死了的恶念，惶惶不可终日，大约是第三天，终于听到了广播里传来的噩耗。
我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梦，果然得到了应验。那一夜，我终于明白了是心中的石头落下来，将毛主席砸死了，石头正是我心中的恶念，毛主席的死无疑与我心中的恶念有关，这使得我一直怀着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党、对不起失去了伟大领袖的中国人民的心理，我有罪啊，为什么当时我不出手拯救呢，为什么我在毫不知晓的情形下被羊如雪意淫了，后来我又是怎样在她心里骤然演变成了一个让她永远无法承受的羞耻感，杀死了她？
我一直郁郁着，不可饶恕，无法卸掉的自责、还有深深的邪恶感就这样伴着我长大了。
现在，当我把压抑在心里的死亡、邪恶等意识都如实吐露出来后，只觉得一阵轻松，一只手恍惚从生命的深处伸了出来，在抚摸着我的头，还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对我说：你太自责了。
是的，尽管我的生活琐屑而庸俗，没有人会想到这种节制和隐忍仅仅来自懦弱但是一种强烈的爱和责任。
我痛恨忧伤，又无故忧患，这是因为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滥用忧伤，以至于它永远地失去了真实的可能。
所有的痛楚并非无端。作为一个写作者，我始终以为应该谦卑，或者说是应有一种赎罪的心理。目前，我几乎中止了与外界，主要是指与文学界的接触，而转向内省，转向那些普通人恳切的叙述，这与我有更多的切肤之痛。
我与时下的文坛保持着一种距离，一种审美，或者说是心灵上的距离，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在写作，而是在宣泄，在饶舌，在玩文字游戏，他们不关心一个人的心灵、漠视人的精神，只是在造“我”。所以我鄙视他们，我坚持我的骄傲和坚强，并继续沉默的生活。
2006年10月5日 深夜 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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