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开下去是仙女 (之二)
作者 李麦
我已经陷入了蒲松龄的记忆,一段纷乱的、遥远而迷离的记忆。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基本无法入睡,一睡着,满脑子里就会出现荷花三娘子、聂小倩、古宅穿行的蛇人、中国的民间术士、秀才与举人、把画皮剥开了的美女、宗湘若成了仙的妻子……甚至让我感到警觉的是这间房屋里的一只长脚蚊,又会是谁,是否有窥探我身体的嫌疑,这不是故弄玄虚。我认为我就是它,它流着的是我的血,并且繁衍,而且是我血脉的传承者,不过与我的子嗣不同的是:一个是把我的血变成了人、一个则变成了长脚蚊。
我还要补充一句,我已人到中年,但这个幼稚的想法我却从未改变过,而且越来越坚信,这已经远远超过了真理与荒谬的界限。花开下去就是仙女,不是在借尸还魂,生命的血液中混杂着人、动物、植物,我无法分别开来,但是我能够理解。
在今后的一段时间,我曾不止一次地向认识的人谈到这个观点,现在我要把这样的文字写出来,不是因为我的固执,而是真诚要求我这样做。
其实我并不想把这种阅读经历错误地当作一次奇遇。这是一本无法理解的书,尤其书里的人,他们奇异的婚配、被裹缠的小脚、男女交往的故事、道德伦理以及人与植物、动物的混交,无一不让我感到惊异!
一个民族的繁衍过程其实就是交配过程,在中国是顺着姓氏往下延伸的。这让我感到沉闷。我知道我们与这本书所记载的事实相隔并不遥远,但记忆已经无法复原,他们的口音、文字都已经凝固了,在这本书上,无法改变。想到这里,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座坟茔,其中埋葬了已逝的汉字(我正在使用的现代汉语的先人),纸张是棺木,我打开了棺木,把这些消逝了的汉字的幽灵释放了!
汉字的幽灵一直经过我的眼睛侵入了我的意识、我的思想、我的行为,我看见了,但我因此迷失了。
从那一刻开始,我似乎觉得周围和我身体深处有一种看不见的、不可触摸的悟力,这是一种不可掌握的、隐秘的力量。
这时,在迷迷糊糊中,我惊愕地看到蒲松龄,一只手提着一支狼毫的毛笔,血顺着毛笔尖在往下滴着,他在陌生的、形形色色的词语中间穿行,脸儿蜡黄,跌跌撞撞,头顶上是荒芜的月亮,有的笔划被他撞掉了下来,有的笔划坚硬,把他挂伤了,沾满了血迹。不知他将欲往何处……一盏灯笼从庭院深处出来,逐渐走近:一盏月白色的鼓形灯笼,提灯笼的人很清瘦,由于光线耀眼,我看不清这人是谁,但她是个美人,步履款款,走近我面前,她开口说:她是我的表妹,住在四川,我眼前的景色便开始结果,开始迢递;呵,她所说的那种季候仿佛正对着我一个人开花,在清朝,她就是四川的一枝花!
我听罢,一下就愣住了,凑近仔细一瞧,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了,竟然是我已去世的妻子的脸……
我立即惊醒了!我揉了揉眼睛,眼前的一切照旧,书桌上依然是未完的书稿,那枝紫花地丁还插在高玻璃杯子里,这一切都不重要!现在,我发现,让我停止这些幽灵所引发出来的无穷无尽的联想是多么困难!
这是一个庞大的谜语,或者说是寓言。我担心这样痴迷下去要搞乱我的生活、我的神志,为安全起见,从那天以后,我也不再翻阅这本书,把它放回了原处。可是,我总觉得有一种牵挂,现在不妨说出来,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一个谁都不会说是奇迹的奇迹。
这本书是一座古汉字堆砌起来的原始宗教的城堡,是大清国的江山,是那永远剪不断的小辫子,不管文化革命多少次、多么彻底,唯有这些语词永远都不会推翻,让我把玩的语词!终于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并且不再怀疑古人在笔划中间隐藏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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