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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枝 (小说)(2006-08-21 21:47:56)
 
  小说  我的往事

         

            六 
                   

                        作者/ 李  

 

                    

   

    我出生在贵州六枝。六枝,那是一个苗汉混居的小镇,土匪曾经是那里原住人的职业,民风古朴,人们都敢做敢为。

    我在那里生长了19年,我的父亲是一位军人,一名铁道兵第一师五团的军医,在随着部队修筑贵昆铁路时,碰到了我的母亲。

    当时我的母亲才19岁,一个离六枝不远的丁溪街上,姓沈的乡绅的二女儿。我的外祖父是一个古怪的老头,家有几百亩良田,还有一个小小的酿酒作坊和一个豆腐坊,他是当地最富有的人。

    1952年,解放军解放了他的家乡后,也由于他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才使得他没有被划成地主,只被划成了小富农,不仅保住了性命,没有被革命,还保留了那栋比镇政府还像样的大院子。

    我的大姨妈当时在迎接解放军进城时,被一位解放军的营长喜欢上了,大姨父立即停止了继续解放全中国的步伐,申请就地驻扎,并在接管镇宁后,担任了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的公安局局长。然而这个婚姻虽然挽救了我外祖父的性命,并没有挽救我的外祖父家境的衰落。

    据我母亲说,当时大姨妈积极投身革命,并不是为了她的婚姻,而是真正爆发了灵魂深处的革命和觉醒,她毅然与家庭断绝了关系,恨恨地指出,我外祖父的家庭是一个腐朽的、没落的封建家庭,她再也不愿意踏进这个家门。她的反叛也是坚决不做原来的那个女人,而选择了另外一个人,另一种活法,另外一条路,她也抛弃了原来的名字——沈宽萍,而选择了沈新华这个难听的名字。

    就这样我的大姨妈参加了革命工作,也几乎没有回过家。而且还把她的妹妹、我的母亲鼓动着离开了家庭,带着她参加了革命工作,让我的母亲到一个饮食培训学校学习,并将她介绍给一个解放军干部,但我的母亲十分倔强,没有答应。而是在她学习期间,自由恋爱,在与解放军联欢时,与我的父亲一见钟情,并通过组织鉴定,迅速结婚。他们结婚的时候,我父亲的部队已经把铁路铺到了云南,而把家庭留在了六枝。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外祖父并不喜欢我的父亲。有一次当他走进军营里面,来看我的父亲时,看到我的父亲正在捧着一本厚厚的医书,他就点头并勉强同意了。我知道我那古怪的外祖父,他打心眼里面瞧不起解放军,他认为解放军都是些穷光蛋,都是不讲道义的,他的大女儿跟着解放军就变成了他的敌人,他不想让解放军再把他的二女儿变成她的掘墓人。因为他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个舅舅都不争气,都染上了好逸恶劳的恶习,不是赌博就是投机倒把,不务正业,他一直担心他的家业被毁于一旦。但他看到我的父亲,一个即将成为医生的战士,一个看书的人,他就放心了。

    我外祖父似乎相信书本是不会教人六亲不认的!他的二女儿就这样走了,解放不到两三年时间里,都走了,都离开了他,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参加革命工作!终于,他的家产也在他有生之年变成了整条街的公共财产,而在他接连遭遇两个女儿的背叛后,他病了。一天到晚只在屋里闷着,从不出门,吧嗒的抽着他的大烟杆。他知道他的时代结束了。他等着的就只剩下了死亡,后来外公几乎什么都不干了,他只等着看看沈家的血脉究竟能否传下去。我的大姨妈生了两个儿子,但却没有把他们带进沈家里,叫过我的外祖父一声。

    我的两个舅舅也奇怪,小舅没有生育能力,而大舅却接连给我生了两个姐姐,一个沈家的种都没有种下。当外祖父看到我出生,据说我的外祖父十分喜欢我,经常让我的母亲把我带回丁溪陪他,就在我只有3岁的时候,他终于走了。他的家业也在他走后不久,被两个舅舅以赌、嫖断送了。

    我依稀记得的大院,后来只剩下其中两间靠门的房屋,住着我的两个败家子舅舅。后来整个大院变成了镇政府办公地,而把我两个舅舅赶到另外的地方去住。我的两个舅舅一个叫沈中国,一个叫沈法国,我至今都不明白我那身居遥远的小山寨的外祖父为什么给他两个儿子取了这样不可思议的名字。

 

      

    我随着父母辗转了许多地方,只有六枝,我生活的时间最长。那是因为当时我的父亲还不能带随军家属。

    在六枝,我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女人当街摆着小凳子,坐着,指桑骂槐地可以骂一天;我知道准是她家的鸡又被谁偷走了。

    小镇在大屯山脚下,山上有一只老鹰,经常飞出来在小镇上空盘旋,我记得母亲经常告诫我,这只老鹰在空中叫的时候,千万不要出去,否则会被老鹰叼走。接着我看见大人门便纷纷出来将各自家里喂养的鸡、鸭吆进了屋。

    据说,这只老鹰专门吃小孩、死婴,当地人有个不成文的风俗,不管是谁家的婴儿(2岁以下的)只要死了,从不埋葬,都交给一个叫高衙内的吃闲饭的男子,只消管他一顿饭,他便会在黄昏时分,用一张软软的草席裹了、抗着仍到山上,以平息那只老鹰撕裂的叫声。当地人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或者在诅咒时,就常说这样一句话:“哄你的话,老子遭老鹰爪(抓)!”。高衙内和老鹰在那个小镇,都是靠死人吃饭。我记得我们的一个漂亮邻居,大人们都把她叫做小妖枝,而母亲不许我们这样喊,只能喊她赵阿姨。小妖枝赵阿姨刚刚结婚不久,就生产了。那晚,我听到了从她屋里传出来的凄惨的吼叫声,接着我就听到了那只老鹰也在叫,在我们的屋顶盘旋着,久久不去。

    我的母亲赶过去帮忙,后来就听母亲回来说,难产,婴儿死了!她们怕那只老鹰叫一夜,叫得人睡不着觉,立即喊人去叫高衙内。但却发现,高衙内已早在门外候着了。他说,不用喊了,晓得有事情,他跟着老鹰就来了。

    第二天黄昏,高衙内来吃闲饭,我母亲给他做,就在我家院子里。只见他蹲着,埋着头慢慢地细嚼吞咽,我在给他盛第三碗饭时,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神,在苍白无一点血色的脸颊上,就像鹰的眼。但他的神态很好,他总是嘿嘿的笑,对我说,我是他看到的娃娃当中最有出息的了,小妖枝是个烂货,不知让谁在肚子里种下了野种,当然是生不出来了。他神秘兮兮地说,是老鹰把他抓醒了,他不知道但老鹰知道,老鹰还知道他只要死了,就没有人背死人去喂它了,所以老鹰对他好着呢。不信他让我跟着去,他让老鹰飞下来停在他的肩头。我自然不敢去。

    后来我听街上的尚婆婆说,高家原是这里一霸,解放后就被政府镇压了,留下了他,当时他才10岁。这只老鹰就是他家的,小镇里的人把他家所有的东西都分了,却不敢动这只老鹰,惧怕这只老鹰,所以也保留了他父亲定的这个用死孩来喂鹰的规矩!高衙内不是他的真名,只是他的诨名,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在这里也没有地位,高衙内整天懒洋洋地走在小镇上,他拖着鞋吧嗒吧嗒,到处游逛,干出许多离奇的事情。

    他只要喝了酒,就在大街上乱骂,他经常在粮食仓库里睡,说这是他家的地方,他家的街,他家的粮食,镇上人也不赶他,此时老鹰就飞出来,跟着他,在他的头顶盘旋,“嘎嘎”地叫!

我站在门口漠然地看着,这是习以为常的一幕。我只晓得高衙内之所以很厉害,人们不敢动他,就是有老鹰在帮他的缘故。

    这条街上,高衙内不仅靠死人而且他还有一门手艺,卖一种专门治阳痿的药。高衙内以此为营生,他经常到处收集一些古怪的东西,比如在厕所旁又臭又硬的石头上刮硝,用小瓦罐接三岁小孩的尿,编唱一些离奇的山歌小调,但他从没有过女人,只有老鹰。

    而且他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怪癖,就是每隔几天便在大屯山脚下,对着一棵桃树,久久地凝视,然后慢慢褪下裤子,露出他的苍白的家什,并用手搓揉着,揉着……直到他的家什如面条软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是在对着这棵桃树手淫!

    我记忆中,高衙内的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我成年,离开六枝,也就是说他坚持对这棵树手淫,十多年!

我曾经亲眼目睹了这令人吃惊的一幕,这也是我此生中见到的唯一一次人树之恋。在我刚上初中不久,就跟着邻居小孩子一起去看高衙内“打手虫”。

    当时我们远远地站着,现在我告诉你的正如在我眼前所展开的一样,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荒唐和猥亵的场景。高衙内并没有做出那些人与人之间固有的对话、讨好、拉手,献媚,然后在没有人的时候,就开始,急不可耐地抱着一团……没有!

    一个人在与一棵树的发生着情感交流!我看到高衙内先是躺着,面朝着桃树,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含情脉脉地交流,十分安详,只有风在他们之间冲冲走过去,一切都在静静地进行,高衙内从来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宁静,这样的专注。而离他不远处就是那条石头铺的小路,过往的人不多,但谁也不会取笑,因为高衙内旁若无人,他表现出来的认真,让人们感到这是件正经事。

    对面是那棵桃树,那棵桃树的背后还是桃树,桃树都在看着他,在对他开花、摇曳着枝叶……我看见那棵桃树在风中、在与一个人的对视中似乎比其它树摇的幅度更大,花朵就这样脱落下来,一瓣一瓣的,枝叶更绿了,就像人脸上浸出的红晕,我知道了,桃树在迎合,在高衙内面前……

    而此时高衙内也开始前后轻轻地摇,动作不大,也没有发出呻吟,他站着,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加速,我看见了他迅速僵硬了,往上往前挺着,停止了身体的摇晃。片刻,只见他很慢地把裤子提起,望着树,微笑了,起身,然后离去。

    这场面,六枝人都习以为常,后来我也习以为常,这似乎变成了这里男孩子生长发育都必上的一节课。看完后,我们这帮孩子,都会纷纷把自己的裤子脱掉,学着高衙内的样子,对着桃树,然后发出哈哈的笑来。

 

   

    但我一直不解,为什么高衙内就只对这棵桃树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树是怎样把一个人钩到手的?在他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与这棵树发生的性行为中,树向他暗示了些什么?

    树,在高衙内十多年如一日的树爱生活中,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人与树之间的暧昧是真的吗?人向我们完成了我们所熟悉的性动作,那么这棵桃树的体内又会分泌出什么呢?

    有段时间,我曾经试图揭开这个人与树之间的爱恋之谜,显然这是不可理解的。国外有科学家曾做过一个实验,证实了水是有灵性的,探其原因,不难发现,人的思维作用可能伴随着磁场的变化。如果我们假设思维是有节律的磁场运动,那么磁场节律运动的高级程度则对应了生物的高级程度。现在,心灵感应是一种内在的思维,如果地磁场能干涉地球上的一切生物的话,那么,人类完全会与植物有心灵感应的。但作为植物,它的心在哪里?是怎样向人调情的?一个人与树之间的沟通是风还是颜色?

    在我眼里,高衙内就是一个可以通灵的人,与鹰、与树,这棵树在他的心目中无疑就是一个女人。

    我不知道这些事,有没有科学依据,但它就发生在我的生活里。如果我进入高衙内的内心,我是否就能确定:桃树就是他的情人,他的妻子,他的性生活伴侣呢?

    在他的生活中只有老鹰和这棵桃树。但桃树怎样激起一个人发出爱欲的感情向往,我至今无法揣摩这种人与植物相恋的情感轨迹,他与它是怎样发展的?又是怎样交流并达到和谐,开始相亲相爱。难道在自然中,一切生命形式都是相通的吗?

    这时,我相信了传说中的树妖,我也相信了,为什么我小时候能够在六枝看到这一幕。

    我发现,其实植物以自己的姿色来勾引人,不是传说,而是六枝人的一种集体经历,并以自己的方式解决了的自然现象。

 

   

    六枝的唯一一所供当地人的小学,就在一个坝子里面,有两棵白果树,高百尺,树围要四个成年人才能抱住,每年开花结果,一到四月白果树就长满了一种像毛毛虫一样的花朵,很是难看,而且落得满地都是,当地人把这种开花现象不叫开花,而是轻蔑地说:讨嫌!这两棵白果树又在拉屎了!过往的人无不绕开走过,生怕白果树把树屎拉在自己身上。

    这两棵树显然遭到了六枝人的嫌弃,对这两棵树的任何现象六枝人都极其蔑视,尽量用最难听的话、最贱的语言去糟践它。

    在秋天,树上结满白果,高衙内便拿着几根长长的竹竿,去把白果打下来,白果味道难闻,且臭,他要用来做药引,并教我们用柴火烧熟了,剥了皮吃。这时他就在旁边嘿嘿地唆使:把树的鸡巴打下来!然后我等孩子们便拿着竹竿,如发现了一件好玩的恶作剧,高兴地喊着:“打下来,把白果树的鸡巴打下来!”开始乱打一气,引得成年人哈哈地笑。在冬天,叶子枯黄,纷纷掉落下来,他则说,狗日的!把衣服又脱光了!

    这两棵树在地上盘根错节,到处蔓延,且相互纠缠,还形成了像墙一样隔开的空间,人们都说这两棵树是两口子,两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小时候我就经常在这些空间里面躲藏、玩耍。但我发现在两棵树庞大的身躯上,都分别钉着四颗铁钉子,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生锈了,我们试图用竹竿去够,并用竹竿套上绳子,然后挂在铁钉上,往上攀,攀到树冠里面去,这个举动当即就被喝止!

    尚婆婆阴着脸,把我们喊到身边说,这两棵树原来是个妖怪,是树妖,全靠那四颗铁钉子,才把它们制服了!要不它们会害人。千万不能动,把铁钉子弄掉了,这两颗白果树就会吃人。

    尚婆婆有双小脚,总是穿着自己用蜡染布刺绣的花鞋,头也包着刺绣的头巾,干干静静的样子,一个人在街上卖葵花籽,她炒的葵花籽很香很脆。在我婆婆从老家来之前,母亲把我寄在尚婆婆的膝下,上班时就把我送到她的小木屋里,她把我一直带到4岁。

    我经常听她老人家说,小时候我很调皮,爬到木楼上,玩,从夹缝看到楼下的人家在吃饭,便从夹缝中撒尿下去,被尚婆婆打了屁股。

    在尚婆婆年轻的时候,这两棵树就怪得很,人只要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不知到哪里去了!高衙内的姐姐就是这样不见的。

    据尚婆婆说,高衙内原来有个姐姐,很漂亮,而且还是六枝唯一一个到省城贵阳读书的女学生。寒暑假她就回来,在省城坐了汽车,又坐马车,第二年她还背回了一种叫小提琴的洋琴,(这是我们反复向尚婆婆询问,纠正,从她讲述的拉琴动作等方面得到的证实)每天天一亮就起来练琴,尚婆婆说听起来好听的很,比吹芦笙好听许多。有一天她来到树下玩,让人搭起梯子,她要到树上去,她爬到树上,就看不见了!下面的人以为树冠太茂盛,被遮住了,也都不在意,但过了很久还不见人,就急了,在树下喊,不应。便上去,开始还见上去的人把头探出来说话,但一进树冠就不见了,再叫也无人应。

    于是,全镇的人都来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敢上去。当时镇上的私塾先生说,这树是树妖,把人吃了,人大概已经死在树里面了!这一说当即就把镇上搞慌了,树还能把人吃了,了得!全镇的人都纷纷聚拢了,高家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大家围着树讨论了三天,在这三天中,大家说了许多废话,想出了很多方法,把狗撵上去,试试。

    但也奇怪,镇上的狗竟然弄死也不上去,全身卷曲着爬在树下,煨着。有人抡起斧砍,但树皮厚,一斧砍下去,只把树皮划出了一道白白的痕。后来就有人说,人怕是看不着了,一把火把这树烧死算了。于是,镇上的人抱来了干柴,把树围了,点起火,说来奇怪,干柴燃完了,把白果树树身熏得漆黑,就是烧不着树。第二天又抱来更多的干柴,天突然扯起火闪打雷,大雨哗啦下,两个点火的人在树下,竟被活活劈死了!

    尚婆婆说到这里,就忍不住哭,她说,被劈死的就有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全身被撕裂,黑糊糊的,面目全非,想起来她至今都后怕。

    后来,镇上的人无可奈何,也不敢再靠近这两棵树了。

    直到一个赶场天,一个住在远山里面的苗族巫师来赶场时,听说了这回事,他在树下转了三圈,然后对镇上人说,这两棵白果树已经变妖了,风餐雨宿,不能满足它的生长,树妖要吃牲畜和人呢。不过他倒是有个法子,就是把树妖弄死在树上,并说只有趁树妖还附身在树上,出不来的时候,把树妖弄死!

    但这么大棵树恐怕砍一个月都砍不断,而且也容易把树妖惊醒,所以苗族巫师说用刺。

 

    

    一个月黄黄的晚上,一群苗汉就来到这两棵树下,手拿着特意赶制出来的十二把三尺长的铁钉子,两个人一组,一个人握钉子,一个人迅速挥锤,十六个人,每棵树按四个方向并同时开始,朝树身狠狠刺去!

    在尚婆婆的描绘中,她当时远远地站着,全镇的人都远远站着,谁都不敢开腔。

    月亮,在半空中颜色黄黄的、静静地观看着,看这群苗汉们怎样把树妖给活活刺死。尚婆婆说,苗族巫师身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木角盘制在头顶后部还盘着密密的麻线和头发,还在上面插满了弓和驽,样子很是威猛,而其他人只是盘了麻线和头发。尚婆婆在回忆中说,这些都是住在梭嘎寨子里头的长角苗,他们很少来六枝赶场,其实我在六枝也时不时看到,这些苗人身材都矮小,似乎都是被长角压的。

    她们解手的方式很别致,就地一蹲,裙子罩着,完后起身,你只看见原地一泡尿,还冒着热气。

    当时苗族巫师就在树下来回的走,当铁钉子钉进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凄惨的哀号,分不清楚是男是女的。但镇上的人都看见黄黄的月亮突然间被一股青烟遮着了。

    树妖就这样被钉死了,树依然活着,后来的几天镇上接连出些怪事,鸡、鸭和一些家养的牲畜都跳攒得很。尚婆婆说,那几天鸡都往屋顶上飞,人撵都撵不到,公鸡扯起嗓子叫,时间都乱了,奇的是白果树居然从铁钉子处长出了黑蘑菇,茎长短不一,长的有尺把长,短的则粗,乱蓬蓬地炸开来,看到这情景镇上的老辈子都说,树妖这回是真死了,这是树妖的灵魂呢。

    接着,高衙内家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女儿被树妖吃掉了,这时才成为不争的事实,高家这才想起该操办女儿的丧事了。既然要办丧事,就要下葬,就要把人装在棺材里面,但人不见了,怎么来埋葬?后来老辈子们就出主意,说:不如把白果树的那些黑蘑菇用刀割了,火烧尽,就当作高家女儿装进棺材,一并埋在大屯山下,也彻底断了树妖的根。

    高家的丧事就这样变成了一次除妖的仪式,树妖与高家女儿都葬在大屯山下,那片地里的桃树长得比其它的都要茂盛,并成了林。而白果树也安静了,只是每年逢春都要发泄出很多脏东西来!

 

    

    六枝人的恐慌也在那次葬礼和除妖仪式中平息了,铁钉子早已生锈,但人们至今也不敢、也无法爬到树上去。

    很多年以后,我家也终于随军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由于贵州录取分数线低,我将继续留在那里读完最后半年高中,然后参加高考。没想到我却考不出贵州,又考在另外一个地方读书,一读就读了三年,还是分在贵州教书。

    这段时间我也只是偶然去了一趟六枝。在六枝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关于这两棵白果树我似乎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既然树把人吃了,人到了什么地方?高衙内的姐姐与后来爬上去的人真的就从这两棵树上消失了吗?其实这些话我在当时就问了尚婆婆,尚婆婆含糊其辞地说,苗族巫师是这样解释的,他拿出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对六枝人说:“人在不在,不能拿着镜子去找,人的眼睛就是镜子,看不到别人,你也不在了。我不来你们认不到我;我走了,你们也认不到,何苦呢!”

    我至今还在琢磨这句话,我怀疑这是尚婆婆自己编出来说的,尤其这句:看不到别人,你也不在了。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有些玄,人的眼睛并不是衡量存在与否的标准,镜子里的人也是人,如果你连自己都看不到还能看见别人吗?

    不看着别人,别人也不看着你,你的存在有何意义?其实一个人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指出什么,也不是为了说服什么,只是一条命而已。我不在尚婆婆的膝下,高家的女儿就不会变成树,而我则把回忆变成了记忆,六枝人已经看不到我了,对于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曾经,只不过我的曾经与高家二女儿的曾经在出现时,有一种方式上的不同罢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来你们认不到我;我走了,你们也认不到。想想,也是了,只是叫人好不惆怅,何苦呢。

    尚婆婆,她就像一只手,一面镜子,一张老照片,对于她来说,我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我今天怎样与不关她的事了,她只认识和疼爱一个拉着她衣裙,整天偷她炒葵花籽吃的可爱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得到了她的庇护,让她感到开心或者担心。

    至于我是谁?

    教师?作家?诗人?她从来没有想过。我走了,树还在,我又来了,这些过程中我经历了不懂事的孩子、学生,最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现在我也来不及弄清楚尚婆婆的身世,尚婆婆就已经过世了。

    尚婆婆的身世就像一个谜,说法不一,我也无法解开了。有说她是长角苗女,当年被土匪抢来的,也有说她原来在高家帮工,专司刺绣活,是高家的小。但从尚婆婆的小脚来看,她应该是汉族,可是我依稀记得她给我讲了好多好吃好喝的事情,并且衣着讲究,对高衙内很同情,经常送些吃的给他,也许她真是在高家呆过吧。

    我听完尚婆婆的这个往事后,我知道了尚婆婆为什么总是不敢走近树,对这两棵树充满了敬畏,而且我也明白了高衙内为什么有恋树情节,为什么六枝人都不嘲笑他的荒唐,而且相信高衙内的所干的事情是正经事。

 

    在六枝人的眼里,植物是无可厚非的一种生命形式,也像人的生命一样有着生命的情欲、冲动和悲凉,只不过高衙内因为他的姐姐缘故,比其他人更接近树,一棵吃掉了他姐姐的树,也把六枝唯一的女学生变成了树,他是真正懂树的人。

    不过,六枝的这两棵白果树现在已经被保护起来了,成了六枝的风水树,更是无人敢动了。

    记得在我离开六枝的时候,我还去看了那两棵老树,铁钉子依然牢牢地钉在树身上,只不过已渐渐成为了树的一部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树疙瘩呢。

 

    (节选,2004年初稿,2006年8月21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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