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
在中学时代,他凭此本事逐渐成了一个十分厉害的角色,远近有名。一条街上,我经常可以看见他将胳膊大大地甩开来,走路。后来,由于我家随军,我也到了湖北,与他自然分开了。在环境的逼迫下,我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高考上。对于丁则剑,我也只是零星地听到一些传闻。据说,他初中毕业后就顶替父亲,参加工作,后来又收了几个徒弟,当上了老大,手下有十几个兄弟,并纠集在一起取名“敢死队”;再后来,便听说他在一次群殴中被砍了数刀,但奇迹般好了,从此得了诨名“丁不死”。关于他的传说似乎从未停止过。
在这里提及这段往事,不是想讨论他的命运问题。你可以将这篇文章当作小说来读,既然是小说就应该有人物、事件。而我只是为了解决关于一个人的身体内是否含有铁的问题,小说,对于我来说,只是一种文字的承载形式而已,正如人一样,一个生命的肉体形式罢了。我之所以愿意将这篇文章称之小说,不过是因为我采用了小说的一种表达方式,即情节和故事性,我不过试图以此来进一步增强其可读性,但决不是当下人们所简单定义的小说。
让我继续把这个故事讲完吧。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我与丁则剑曾经有一次单独的相处,我庇护了他,时间不长,仅一个夜晚。
1984年秋天,我刚刚大学毕业不久,分配在襄樊一所中学教书。平时我住在学校的宿舍里。一天黄昏,正准备出门,却听见了重重的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只见一个魁梧的男人堵在门口,他满脸都是凌乱的肉、泛黄的胡须,但目光却格外刺人,我只是依稀辨认出了一点点熟悉的轮廓,直到他把左手使劲地拍在我的肩上,叫了我的名字,我才确信了这正是儿时的伙伴,一时传闻中的江湖老大。
丁则剑径直走进来,随手把门关了。我发现,他仅仅夹了一个皮包,什么也没有携带,只有几句寒暄。他说他知道我的情况,一直想来看看,但没有时间,他还说从小就觉得我与他的将来是不同的,他的一生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你怎么跑来了?”
“说实话,我是出来躲难的,顺路就到你这里了!”
随后他告诉我,他杀了一个人。看到我惊讶的表情,他又说,他杀的是一个该杀的人,他母亲单位上的一个头儿。我知道那个人,一个红脸大汉,大嗓门,满脸的胡子使他总是透着一副凶神像。小时候我们都很怕他。
为什么?我问了这个问题后,他沉吟了许久才恨恨地说出来,在他12岁时候,这个畜生趁着酒意,在一个晚上跑到了他家里,把他的母亲按在了地上(当时,他的父亲已被他灌得烂醉如泥,并丢在路旁。),不幸的是他看到了这一切,当时还被两大耳光煽倒在地上……我一直不知道他是怎样在心里掩埋的这个耻辱,而且这么久。他说出这一切后,我知道他终于了结了一个复仇的夙愿。之后,他的母亲经常被那个畜生占有。在丁则剑众多的劣迹中,我也许无法原谅他,比如他的敲诈勒索、他走私、贩毒……但是我却理解,也许、即使他这一生都是罪不可赦的,对于他的复仇行为,我还是宽恕了他。那一晚,我与他狂饮,听他讲了许多黑道上的是非恩怨、他的历险、传奇,使我深信“铁”依旧在他身上。
让我感到遗憾的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尽管树立了一个个让我们推崇的梁山好汉形象,并且成了传世的文学名著,也使得铁,这种尚武的人文基因遗传到了现代人身上,但却带了许多难以言清的、令人遗憾的悲剧色彩。
今夜,我不由想起了那个心远地自偏的古代,英雄辈出、一个人仗剑走天涯、古道西风瘦马,这一幕幕场景一直扎根在我心目中,其中我最为推崇的英雄形象、英雄的性格,首数武松,一个行者。
自古以来,文与武,都是中国男人的两种人生追求。文以载道,而武则安邦。这是不同的两条道路,两种人生途径,必不可缺少的是需要男人内质中的“铁”。
武松,在阳谷县一顿乱拳打死了老虎,而且还杀死了兄嫂潘金莲……一生中鲜血相伴,只要路见不平,便将心中的铁质使将出来,生死明鉴、恩怨分明,最后落草为寇,但他不是一个杀手。因为他不是为别人、也不是为了生计。杀人,只是受到上天的启示,替天行道而已。
如今十几代人过去了,他们无疑已成了中国人理想的英雄模式,让中国人的人格内质中充满了“铁”、“血”的英雄基因。
中国的四大传统文学名著,除了《红楼梦》、《三国志》、《西游记》,《水浒》是一本讲如何做男人的书。在《水浒》的书上,我读到了林冲、鲁智深、史进、武松、燕青等一个个热血沸腾的故事时,我感到异乎寻常的激动。于是,我萌生了以不同的方式重新叙述我对于性格、对于什么是男人内涵的故事的想法。但现在我已经意识到,丁则剑等这样的一个个现代“江湖儿女”,试图把现代城市、街道、法律都变成已经失传了的快意江湖,在大碗喝酒、大打出手、讲义气的传统人生法则中,他们不合适宜地衰老,并且死去了。
丁则剑的结局,是在一个具有传说性的场面中被枪毙的。那是一个万人宣判大会。只记得他是被一排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押了上来,然后在一一历数了他欠下的五条命案后,又被五花大绑地押上一辆解放牌卡车。在1985年,中国西部一个小城市的郊外的刑场上,一支行刑队将十二颗子弹一起射进了他的身体,他仰面倒下了!
当时,人山人海,场面十分浩大和混乱,这是当地近百年以来,甚至今后都不可能出现的枪决场面。我当时混在人群中,无法走近,也根本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丁则剑的身体里终于有了真正的铁,十二粒小手指大小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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