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我的闲庭院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王维《终南别业》
在我的书架上，有许多外国文学作品，其中有我喜爱的卡夫卡、尼采、里尔克、叶芝等，曾经一度在无聊时成了我的闲庭院，也就是我躲避世俗、繁忙的工作、休闲的好去处。夜晚，借一抹灯光，打开书籍，读上几句，便得到一种思想和智慧的启迪。后来我渐渐发现自己浮躁得厉害，并且自以为是，似乎觉察了人生的、世界的真谛，想入非非，不自量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愤世嫉俗，我惊讶地觉察到，一切都是由于读了这些书引起的！这并不是我的闲庭院，而是一个文字的是非之地。
西方的作家大多是思想家，动不动就把生死弄来谈论，把阅读者搞得格外沉重，这样的东西读多了，并没有什么益处，更没有什么趣味。
读书，主要开拓视野、修身养性，后来我开始发现中国的传统文学作品其实真是一个闲庭院。
首先，在中国的哲学中，生死的观念问题，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基本解决了，古代哲学家们似乎早已渗透了这个问题，谈及的都是自然、花草，让我经常获得一种智慧的启迪、一种开捂、对山水花草与人生有了一种“悟”。其次中国传统文化中许多境界是西方所没有的，比如我正在谈论的“闲”，还有即将谈论的“空”、“无”等，而西方的东西大多没有这些，除了教育，就是生死、辩论自由、把人搞得很累。
闲，是一种境，每个中国人都有自己的“闲庭院”，只要遇到自己的繁心事情，都会不自觉得进入“闲庭院”，以排解自己的忧郁，说得平常一点，生活中的麻将、琴棋书画、饮酒等，就是现在的郊游、户外体验、乡村向往等，那么何处是我的闲庭院？我的闲庭院其实不过是一首唐诗宋词、是一枝花、是从中领略一种到智慧，而不是思想；我的闲庭院不是在古罗马、不是在纸醉金迷的拉斯维加斯、香港、也不是在凝视着凡高痛苦的《向日葵》的是神情中，更不是在上帝的庇护下，而是在云南、在贵州、在陕西的一个偏远山村、在相看两不厌的敬亭山、在花间、在父母的膝下……
今夜。我读到了一首王维的诗，其中的境界可以说正是我追求的“闲庭院”所在了！
王维，字摩诘，他的诗是大唐诗域中的一块奇葩，因为他总是力图用诗句传达佛理禅心。我记得有一种对于中国诗词的说法，大概是这样说的：唐诗是吟出来的，宋诗是想出来的，明诗是仿出来的，而现代诗歌是学出来的，学西方的，这是我的认为，实际上也差不多。但我的是创作出来的。
我发觉王维的诗多少闪动着宋诗标志性的理性的灵光。然而，他又终究属于大唐风韵。
唐文化的内核是自信，是掌有天地、追问三界的开阔胸襟和超迈气度。因此，唐人总是以全能的感官沉浸于整个的人间、自然，在中华文明史上首次绽放生命的绚烂丰繁。在他们笔下，人间万象，不拘悲喜，总是生的体验，自然百态，无论美丑，总有灵的飞动。摩诘也不例外，他的佛理禅心往往掩映于山巅云端、水缘林间，每每在对自然的沉吟之中生发对生的思考，这样的自然是本真可爱的，全不似宋诗中的老成持重，更不是现代许多诗人中的西洋画风景模拟文字效果图，这些都是拾人牙慧，应该唾弃。
我们早已烂熟的对王维诗画的评论也足以见出他对山水的描摹不是着眼于“理”的探求，而是“美”的发现。在《终南别业》这首诗中，王维以寻常的隐逸意象和不寻常的情感体认描述了一种合乎人类天性的生活方式。
美，是我的闲庭院，如何发现“美”，这就等于是在寻找和建设这个院子了。
2006年7月22日 成都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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