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卡扎菲纯属偶然,但其实也是必然。
卡扎菲负责管理旅馆所在片区的所有警卫,三十八岁的他曾经参加过北方联盟的民族抵抗组织,额头上有一道铜钱大小的坑疤,是童年时被炮弹的弹片击中后留下的,胳膊和腿上也带了好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不过这一切都妨碍不了他独有的欢快笑容:鼻梁首先皱起,然后笑纹象石榴花一样向四周荡开,在整个精瘦的脸上缓缓绽放,表情异常生动。遇到卡扎菲时我正在向旅馆门口的警卫打听网吧,警卫听不懂英文,跟我一通乱比划。卡扎菲走过来打听清楚原委,便冲我露出这样的招牌笑容,让我晚上八点在USPI总部门口等他。
当晚他果然准时出现在门口,轻轻打开厚重的大铁门,领着我穿过一条曲里拐弯的走廊,停在一道锃亮的不锈钢门前。门里是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封闭式机房,房间温度由天花板上的中央空调控制得刚刚好,三面墙壁被分布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和指示灯的大型仪器遮挡得严严实实,红红绿绿的光闪烁不停。房中央放有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上面摆着一台二十一寸的液晶显示屏,用的是Windows
XP操作系统,案头还放了几台传真机模样的黑匣子,不时发出“嘀”的一声。一个身穿白色紧身背心的光头彪形大汉正悠闲地坐在电脑前,用雅虎通与人聊天,看上去极象主演《极限特工》的好莱坞光头肌肉猛男范·迪塞尔。
卡扎菲与那人用阿富汗达理语叽里咕噜对话了一阵子,那人时不时还看我几眼。我暗暗纳闷,不知道卡扎菲带我来这里做什么,看来这个地方相当机要,大概是通讯交换中枢,也许此刻正有什么重要讯息数据包在传送着。我正自己一个劲儿瞎琢磨,只见那大汉站起身让出位子给我,让我用他的电脑上网。
我既惊愕又欢喜,既困惑又紧张,完全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轻易就让我进入如此紧要位置,万一我是个训练有素伪装成平民的间谍或者基地组织的奸细,岂不是很容易就控制了他们的通讯枢纽?那些被他们保卫着的政府和企业的行踪动向岂不是暴露无疑?兴奋地胡思乱想了半晌,脑海里上演着一幕幕惊险间谍片场景,把自己变成了上天入地无孔不入的007,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开始做我的正事——查邮箱回信息。处理完毕,正待告辞,光头大汉却饶有兴致地跟我聊起天来。原以为他是阿富汗人,可一口流利的美语和酷酷的肌肉男形象又象是美国人,但他的名字听起来还是象个阿富汗人,碍于礼节我最终没有细打听,留下一个至今仍然不解的疑团。我们三个人就呆在这间机房里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一会儿,还互留了雅虎通帐号,谢过他们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次日外出后回旅馆,正好碰上卡扎菲跟五个便装打扮的壮汉在门口谈话。看那几个人双目精光闪烁的样子,八成是职业军人。有了昨夜的经历,今日跟卡扎菲再相见,我们已经熟稔得象老朋友了。打过招呼,大家便一起谈开了。
这几个人果然是军人,是卡扎菲以前在北方联盟的战友,现在政府军队里服役,今天休假过来探望老朋友。北方联盟是阿富汗反塔利班主要力量,联盟的军事领袖阿马德·马苏德被阿富汗第二大民族——塔吉克人奉为民族英雄,曾经率部成功地抵抗住前苏联军队对其领地的入倾,人称“潘芟6之狮”,后因其杰出的军事指挥才能成为反塔利班联盟的军事首脑?001年9月9日,他遭两个伪装成新闻记者的恐怖分子自杀性炸弹袭击,不幸身亡。虽然自他死后其领导权就处于真空,无人可以取代,但北方联盟在民间仍然具有强大的影响力和号召力,并且在美国发动反塔战争之后第一个接管首都喀布尔,是打民主政治牌的卡尔扎伊政府不可小视的力量。卡尔扎伊政府为了稳住局势,不得不在表面上拉拢北方联盟,与其分享政权,其实暗地里对联盟势力十分排斥,一再削弱他们的地位和权势,不再重用。卡扎菲神色黯然地对我说:“我就是被排挤,才出来到这个保安公司工作的。”他的一个颧骨上有伤疤的大胡子战友也补充说:“我们前脚抓人,他们后脚就放人,根本就不想真正消灭塔利班,这样美国人才有理由一直留在阿富汗。”此话一出,听得懂英文的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点头。
只不过是少数统治集团为了保护自身利益,却要平白牺牲多少鲜活的生命。不管属于哪一边,在这块硝烟弥漫的政治棋盘上,生命的价值都变得如此渺小卑微,不是棋子就是炮灰。除了叹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等到第五天时,菲达终于办好邀请函,准备传真给我们。星期天大部分商家都关门歇业,连邮局都不办理收发传真业务,费了一番周折,在星期天市场的黑市换汇区接到了两份商务邀请函传真。次日办好巴基斯坦商务签证,得知我们要离开,卡扎菲又主动提出送我们去西郊长途车站搭车去边境。
我一直不太明白这个笑得象朵石榴花似的阿富汗男人为什么会对我这么信任友好。刚认识就敢把我带进他们的机密要地,之后又无偿载我们去南郊游玩,临别前还驱车送我们到二十多公里外的车站,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表现出任何侵犯或不敬的意图,也没有表演中亚男人惯使的求偶之举,与我的交往似乎只是为了“革命的纯洁的友谊”?抑或是为了展现“阿富汗人民的热情好客”?这就算是喀布尔给我留下的另一个疑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