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的边境小镇吐尔汗只有一排排简易的平房,但却店铺林立,人群车马川流不息,成堆的孩子们四处乱窜,热闹非凡。对比以往凋零稀荒的景象,很难相信这么多人都是在短短两年之内,从蔓延了三十多年战火的土地上冒出来的,人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两年前这里的边防检查站正在修建办公室,可爱的小战士们在我的镜头前纷纷露出羞涩稚嫩的微笑,驻地长官还邀我在泛着潮气和泥土味的工地上共进了一顿午餐。如今不仅路边的检查站早已建好,红墙白瓦的靠山营地也已竣工,而军人们全都换上了冷漠肃穆的面孔,一幅公事公办的派头,神情麻木地处理各种事务。
我和晓宇办完入境手续,走到镇子上找车去喀布尔。刚问了一两人,就有百十来号人闻讯而来,将我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个水泄不通,个个目光如炬直盯着我们。见惯了这种场面,我有些见怪不怪了,继续问我的路谈我的价钱,晓宇却是头一次遭遇这样怪异的场面,仿佛一头被围攻的困兽,神经戒备焦躁不安,直想拉着我往外冲。我一再安慰他,却无济于事,眼见他濒临抓狂,只好胡乱指了一个司机,让对方把车开到跟前,救了我们突围。
眼看我们已经挤进了车里,周围的人群仍不死心,把脸贴在四面车窗上,死死地盯住我们。炎炎的烈日下车里竟然被遮挡得阴暗无光,我隔着沾满灰尘的玻璃看过去,各色冷漠的面孔隐约模糊,似真似幻,活象恐怖片里僵尸或鬼魂围攻的场景。
等司机开出几公里外,晓宇紧绷的神经才缓和下来,开始留意四周环境。我们乘坐的这辆出租车状况良好,四轮完好,坐垫齐全,车窗和前挡风玻璃虽有裂纹,但都还完整。除此之外,就只有司机炫乎的车技可谈了。从吐尔汗到喀布尔正在修建新路,原本烂极的土路都没法走了,得时不时绕走河滩山坡,标准的越野赛场地。在车前灰尘弥漫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他居然仍能开得飞快,大把打轮拐弯跨坑毫不含糊;遇到前面堵车,他立马就从路边的山坡窜过去,或者走壕沟甚至下河去越过这一段障碍,楞是把一辆破破的小出租车开出战斗机的气势。我跟晓宇探讨了一会儿,一致认为这个司机兄弟曾在空军飞行队服役过。在一个小时内便超了百十辆车,要是有机会参加达卡尔拉力赛,此人一出,谁与争锋?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奉他为“沙漠浪子”。晓宇意犹未尽,稍后又追加了一个“沙漠楞子”的封号给他,并且之后一直苦思冥想,想取一个更炫的封号以配得上他让人目瞪口呆的车技。
之前在巴基斯坦境内,我们还为了出租车司机开不开空调矫情那点价钱,上了这辆车就不作空调之想了,在司机兄弟飞驰腾挪之下,只要这车能保持框架完整关键零件不散落,我就该满足了。当前面没有车辆时,我们把车窗摇下来透气。一旦发现有车靠近,就得赶紧把窗子摇上去,用力屏住呼吸。要是憋了很长时间还没穿过尘雾,就打开一张湿纸巾罩住口鼻一点点窜气式地呼吸。等浓厚的尘雾散尽。再打开车窗。迎接新鲜空气的拥抱。在那一刻,内心竟然涌出小小的幸福感。
饶是“沙漠浪子”兄一路狂奔,我们也还是花了九个小时才穿越了崇山峻岭到达喀布尔,比上次多用了3个多小时。
喀布尔的夜晚仍然是我记忆中的那副模样,柔和朴素的民居灯火如星星一样遍布整个大地,沿着城中的几面山坡向上延伸,最终跟天上的星星连为一体,形成全幅浩瀚辽阔的天幕,让人仿佛置身于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世界。这样的场景本不应存在于现实世界,然而喀布尔却将它生生展现在我眼前,大概这也是我不辞劳苦千里重返的原因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