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第一次到新疆旅行，就在沙漠里独自发现了一大滩玛瑙，后来又在阿尔泰山上捡到不少绿柱石、石榴石和海蓝宝石，在阿富汗喀布尔的小店里以近乎白捡的价格淘了些橄榄石和红宝石，在巴基斯坦北部山区亲自找到了一块祖母绿，这一路振奋人心的发现使我决意把此生的旅行跟寻宝紧密结合起来。所有处于地质活跃带的地区，比如印度半岛，东非，中南美洲等都在我的旅行计划之内，希望到将来老得哪儿也去不了的时候，我可以欣慰地摩挲着自己收藏的一颗颗艳光夺目的宝石骄傲地告诉老伴和子孙，这是我从哪儿怎么找到的，有什么好玩儿的故事，那是我从哪儿怎么找到的，有什么难忘的经历。这些宝石不仅具有鬼斧神工的自然造化之美，也将是我一生丰富经历的印证。
这一次重返巴基斯坦，自然是有备而来。我事先打听好了宝石的市场交易情况，同时也委托菲达帮我找些宝石矿主。菲达在我此次旅行中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角色，也是一个有趣和相当值得信赖的好伙伴，关于我们认识的经过，那可就说来话长了，我将在之后的文章里讲述我们之间的故事。总之因为菲达老家在北部山区，而大部分宝石矿都集中在那边，所以不出两天，菲达就帮我约好一个卖家在拉瓦尔品第见面。
照例是菲达开上他的TOYOTA柴油三厢轿车，载着我和晓宇“长途跋涉”到了一处市场。比起先前去的换汇中心市场，这里破烂多了，马路上还堆放着沙子和泥灰，周围不少烂尾楼模样的建筑，一些制作简陋的广告标幅稀稀拉拉挂在外墙上，象刚过完夜生活的女人脸上的残妆。我们顺着一处没有扶手的楼梯上到二楼，拐来拐去走了一截，敲开了一家店铺紧闭的大门。
门里有三个大胡子男人正等着我们。这是一间非常简单的办公室，十平米见方的客厅里就一张红色的化纤地毯，几张薄薄的白色坐垫散铺在地上，一只白色大立柜将一侧隔出间四平米左右的房间，靠墙立了一张书架，上面陈列了些宝石原石样品，其余什么家具都没有了。在菲达的介绍下，我们礼貌地相互打了声招呼，在客厅里席地盘膝坐下，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对方张罗着叫茶倌送来几瓶冰镇百事可乐和奶茶，逐个分发，彼此还客套推让一番。整个见面折腾了足足十几分钟，才进入正题。
听我介绍完自己的需求，其中一名身穿淡蓝色长袍三十六七左右的男子起身从里屋拿来一盏台灯，放在地毯上接通电源，接着又从里间抱来几只扁扁的木头箱子，然后将灯打开，象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将一件一件宝石小心翼翼地摆地在灯下，让我仔细检查挑选。
对方本来有好几大袋打磨过的红宝石、祖母绿之类的珠宝原料，但我却压根儿就不看这些。基本上，我想要的不是经过切割打磨加工过的珠宝，而是纯粹自然形态的原石。一方面，我本身就对天然去雕装饰的东西更有好感，包括对人对风景；另一方面，加工后的宝石鉴别难度大得多，很多都需要专业工具来辅助鉴定，而我目前还不具备这实力。因此我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对方摆出的几件祖母绿原石上了。别说我，就连晓宇这种很少接触宝石矿物的外行，也情不自禁地被它们所吸引。
祖母绿英文名称是Emerald，这个词源于希腊文，意为“发光的宝石”，而相传此字又是源于波斯。它是一种含铬的翠绿色绿柱石，属于硅酸盐类，晶体形态呈六方柱状，硬度比红、蓝宝石低不少，比天然水晶略高，性脆，怕高温，遇火会褪色，在高温下容易炸裂。从古至今，祖母绿一直是珍贵宝石品种，仅次于钻石，为四大贵宝石之首，其余三种是红宝石、蓝宝石和金绿宝石（猫眼），但颜色鲜艳、纯正而匀净的优质祖母绿价值往往比钻石高出许多。目前世界上祖母绿主产地有哥伦比亚、巴西、俄罗斯、津巴布韦、印度、澳大利亚等地，我们眼前的这批祖母绿，却是产自于喀喇昆仑山脉。论成色，它们远不及哥伦比亚祖母绿，绿色不浓艳，颜色不均匀，透明度低，杂质较多，裂缝不少。但它贵在柱体大而完整，整齐的柱面如刀砍斧削般却是浑然天成，在灯光的照射下闪出晶莹的光泽，成簇镶嵌在乳白色的长石上。如此天然形态清晰而完好的原石真是不多见，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这一批祖母绿原石最大的一块约摸六斤左右，还有五块一斤左右的以及十六块指头大小的，卖家要求打包出售，叫价八万美金。
八万美金？！
诸位请别取笑我这土包子，当这个价钱从对方口里跳出来时，我的小心肝着实狠狠地颤了一下。虽然真的很喜欢它们，但与其花八万美金买这批石头，我宁愿花钱自己到山里组织挖去，顺便饱览喀喇昆仑的壮丽风光。
看来这笔生意没法谈，差距大得就象我跟姚明。思忖片刻，我坦白地告诉对方自己出不起这个价钱，让对方拿些便宜的出来。卖家们却不急不噪，耐心地一点点往下让步还价，并跟我积极探讨多方面的可能，比如让我购买一半宝石，或是出两千美金买那批小的，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才放弃，仍然是和颜悦色慢条斯理地把这批祖母绿收起来，搬出另外几个箱子，打开盖子让我看看有没有兴趣购买，多是些水晶、青金石之类的半宝石。多专业的卖家啊！就在这一漫长的还价过程中，晓宇已经换了N种坐姿直到最终两腿撒开躺下闭目养神几乎睡一觉了，而卖家三人也轮番去一旁做了两次祷告了。
因为这是第一天跟宝石商谈交易，菲达怕我吃亏，中途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提醒我，先不要购买，看好样品，盘算一下价格，回头由他来帮我讲价。主意不错，况且对方的报价确实都高过于我的心理承受价，我点点头，打定主意今天就好好看看货得了。天气本来就炎热，室内又只有一把吊扇。离那盏小台灯最近的我被烤得七荤八素，辛苦自不言喻。就这样从中午一直扛到傍晚，天色已晚，到大家的肚皮都开始此起彼伏地叫唤起来的时候，我终于看完了宝石。
同样是一番礼貌的寒暄跟客套，七八分钟之后才得以告别出门。这次大饱了眼福，而且喝下了好几瓶对方免费招待的可乐和奶茶，却什么都没买，白白耽搁人家一下午，看着站在门边送别的三个男人殷切的笑容，我的心里暗暗生出些愧疚。
两个月后从菲达那儿得到消息： 10月8日发生那场惊人大地震时，当日耐心细致地忙前忙后搬箱子拿宝石的那个男人(上图中右一)正在克什米尔地区的矿上，结果被塌在废墟下，5天之后尸首被人挖了出来。虽然当时我已经被连番而来的坏消息震得麻木了，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他曾经多么愉快地跟我提起要给我做导游，去美丽的克什米尔搜集宝石，给的电话号码依然在我的手机上，短短40天，人却已经阴阳两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