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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哥

(2013-04-30 15: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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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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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孔明人品

我大哥

孔明

 

五十而知天命,大哥已是五十有五了。大哥不老,脸上、额上,却明显有了岁月。我如果想故乡,一定想大哥了;我如果想大哥了,一定是想故乡了。在我的眼里、心里、梦里,故乡就是大哥,大哥就是故乡。

大哥生于1958年,正赶上全国大跃进。父母的头生子,祖父母的长孙,大哥的值钱贵重可想而知。我们兄弟姊妹六人,惟有大哥戴过银项圈,惟有大哥认了一个干达,惟有大哥一生下来就照了相。大哥学习很好,是村里的第二个高中生。我那时候小,大哥是我的骄傲,听说搬砖、交白卷就能上大学,我就盼着好运能降临大哥的身上。大哥却高中毕业,回了农村。虽说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但大哥的内心,想必更多的是无奈吧?母亲当然高兴,往后担水、磨面、挖地,干体力活,不愁没有劳力了。父亲在镇上工作,祖父母高龄,体弱多病的母亲需要帮手。1977年,恢复高考,幸运之星一闪而过,大哥没有如愿以偿。

我上了县重点高中后,大哥的梦也就由我来圆了,我也因此成了大哥眼里的“重点”,家中里外的活,都不让我染指了。暑假里,我看见瓮里没水,就挑了桶去水泉沟,还未走出村,大哥小跑赶上来,硬是把水担从我的肩上,挪到自己的肩上。上高二的那一年深秋,天上悬一轮冷月,我吃完晚饭正往教室走,一个人影走近,是大哥。他背了一兜馍。兄弟俩在操场上走了好几圈。大哥说,村里人开了手扶拖拉机到县剧院看戏,趁这时间来看我。他不叮咛我好好学习,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咛我注意休息、注意安全,一个人尽量不要到没人的地方去。眼看着月亮西斜,大哥说时候不早了,戏该演完了,不要让人家等他一个人。说着,就往校门口走,硬是不让我迈出校门一步。看着大哥瘦而单薄的背影,我的双眼湿热了。决心就在胸口坚定:为了大哥,也要考上大学。

梦想成真,大哥比我还要高兴,忙前忙后,为我上大学做准备。人问:“你兄弟上哪个大学了?”大哥答:“兰州大学!”末了,总忘不了加一句:“教育部直属的重点综合大学!”骄傲溢于言表。我每年寒假回一趟家,必要和大哥彻夜畅谈。不论说啥,都津津有味。我晚上串门,大哥必要跟了来,他的用心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走夜路。大哥已婚,新婚的被褥自己舍不得用,却非要让我铺着新的,也盖着新的。我要返校,大哥送我到西安。我们去钟楼合影留念,因为不到钟楼,等于没到西安。我们第一次吃馄饨,不知道是什么仙物,看见价格便宜,要了1斤,不料想上来了十碗,摆了一桌子,惹一围惊讶的目光。大哥常给我写信,内容永远少不了八个字:注意休息!注意安全。我曾经不理解,觉得大哥有点杞人忧天。等自己有了阅历,才读懂了大哥的心。

我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大哥每到农闲,必要来西安,带些时鲜的鸡蛋、柿子、核桃、红苕等。兄弟俩见面,他说村里的人情冷暖,我说城里的世态凉热,聊到半夜不知累。大哥嗜书,每次回去,我都给他带些图书、杂志。他知道我写作,凡是载有我文章的书报刊,他都索要。到手的书报刊他都珍藏,轻易不示人,更不借人。读书明理,所以听大哥谈吐,一点儿也不像个农民。

每有人夸我是孝子,我必要正色纠正:“真孝子是我大哥。”我很小就离开了家,所谓孝心,就是一句、两句空话。我每次回家,也是坐享其成的时候多。母亲农转非前,大哥一直在母亲身边,不是孝子,也是孝子。母亲住院两次,父亲住院两次,熬夜伺候、端屎端尿的,都是大哥。我每次提出替换,大哥说:“你要上班!”死活不同意。我熬一晚就疲倦不堪,大哥却从来不言辛苦。母亲去世,长哭当歌,大哥号啕,天地动容。看着他奔五的人,一身白孝,既要跪哭——尽人子之道,又要忙奔——进进出出,里外事都等着他料理,我忽然明白:操心和辛劳是大哥的宿命呵!谁让他是大哥呢?眼眶里就有了泪水。

有一年,大哥被生产队推荐到潼关当民工。民工有个民字,不能与工人同年而语;又有个工字,有别于地地道道的农民,所以被同龄人羡慕。去了大概一年,又回来了,其中苦乐,大哥很少提及,只说过一次他很饿,找不到吃的,跑到县城,买了一包(斤)果子(水晶饼),全部囫囵下咽了,结果肚子难受了好多天。我听了却口流涎水,心中寄生了一个心愿。我上大学后,有一次心血来潮,真买了一包(斤)果子,却吃了一半,就没胃口了,始信大哥之言不虚也。

大哥还曾进过一家社办的木器加工厂,算是副业工吧,一月的工资多半交生产队换工分。这份工作,同龄人也眼红。大哥婚后,另立门户,可能心疼嫂子进沟担水、上梁磨面、下地干活,就离开了工厂,铁了心回家种地了。

大哥是村里的知识分子,自然闲不下来。村民委员会换届,大哥当了村里会计。人都说大哥胆小,潜台词是不敢胡来。我却知道大哥还心细,厚道,与人为善,做事缜密周全,这正是当一个村会计必备的素质。村里事无巨细,都少不了会计。泼烦不说,还得罪人,没明没黑被抓瞎,一年挣的抵不了一个农民工一月的收入。去年,大哥给我打电话,说他不干了。不仅仅因为工资少得可怜。作为会计,他有太多的委屈,也有太多的难言之隐。撂了担子,他说起码心里轻松了。

去年秋天,大嫂进城当了一家公司的保洁员,说是为儿子娶媳妇挣钱呀。中秋节,我回老家,第一次吃不上大嫂的饭了。村里人盖楼,大哥随了建筑队帮工,不能像以往那样陪我长坐了。兄弟俩说了一会儿话,大哥就去工地了。在家里落单了几个月,大哥也坐不住了,经人介绍,进了一家省级单位当保安。开始他说很轻省,就是要黑白颠倒,晚上巡逻,白天睡觉。一个月不到,大哥说腰疼,有点撑不住了。撑满了一个月,只得离开,一个人回家养病了。

今年清明节,老家还是大哥一个人。去给母亲上坟,坟头的迎春花刚谢,一年的荒蒿野草都被大哥清理了。我忽然联想到一篇《剪坟》的文章,说的也是一位大哥年年清明节携姊妹兄弟上坟,年年带一把剪刀,把母亲坟头的草修剪得干干净净。剪坟,就是给母亲理发。看着母亲干净的坟头,我的双眼涌出了泪水,真想哭,却隐忍了。回到县城,父亲问母亲坟头的草割了没有,我答:“大哥前一天就割了。”父亲的欣慰立即写在脸上。

离开家的时候,大哥说,等腰不疼了,他还是进城打工呀。他算了一笔账,种地确实不如打工。我大嫂当保洁员,半年的收入超过了全家种地的收成。这是个简单的算术。我欲言又止,因为种地的窘境明摆着,还能说什么呢?只有祈祷了,为大哥,为所有的农民兄弟们。

2013年4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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