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点将录(五)(2008-05-06 14:51:12)
景孤血·原载1939年《立言画刊》

挑华车 孙毓堃
(25)小霸王孙毓堃
赞曰:小霸王本姓孙,母梦肠出绕阊门,制儿雄才大略,造成鼎足三分,此吾所以赞曰“小霸王孙毓堃”。然而说者进一解,不止江东震许野,别姬叱咤万人前,小楼继者其人也。头上沉沉八面威,黑云都内黑云飞,可怜矛马乌江渡,骓不利兮难突围。亦有紫髯为之弟,身材伟岸乔公婿。
当代武生,以正宗论,兼有俞、杨二家之长者,孙毓堃其第一人也,手下之快,亦复并时无两。扮相、个头均有杨意,即其剑眉长目之通天鼻柱,私下见之,亦莫不以为是真武生。喻以小霸王,不徒切贴其姓,亦由毓堃之以《别姬》为拿手,称以“小”者,乃对其师杨小翁之“大”而言之。(末解谓盛文,盛文演《甘露寺》饰孙权,其对刘备之神情,亦有冷峭独绝者。)

游园惊梦
李世芳
(26)一枝花李世芳
赞曰:眉目清扬,可人如玉,下妆真似处男,上妆却如处女。恂恂彬彬,举举郁郁,近来嗓复匀圆,彷彿昆山戛玉。人人解说小兰芳,声名远溢五大洋。吾昔有诗以赠曰:“梅王已失乌江渡,荀令休矜鱼藻宫”,语亦夸而不荒。喻曰“一枝花”,信有见于唐宫之“一枝秾艳露凝香”。
四小名旦之中,一自世芳病喑辍演以来,内外行无不惜之,近闻嗓疾已痊,重整旗鼓,二十八首演长安,闻者即色喜矣。按世芳之学梅,乃天与,非人力也。老戏如《宇宙锋》,古装戏若《红线盗盒》,即其不经意处亦有冷蕊疏香之致。额曰一枝花者,此花非凡卉,亦曰梅而已矣。

花田错
毛世来
(27)毛头星毛世来
赞曰:南人有言曰,毛头小伙。不知毛女古美人,西岳金天芙蓉朵,何况在天为星,黼黻珠玑,花枝婀娜。世来之性坚且强,有时妆得荀、于长,既消蝶粉,亦褪蜂黄,鹤顶红霞映素裳。可惜佳剧多被禁,金莲之钉玉儿刃,就中琼绝十二红,红似暇桃脸霞印。近来常作林慧娘,居然饮恨泪浪浪,不知系出孔家庄。毛五亦潘五,生平厄于武,拟为酒食之争,亦曾窘于行者。
四小名旦之中,或以天姿,或以学力,各擅胜场,巍然纷据。其间个性最强,根柢最深,用工最勤,亦最聪明者,厥惟世来也。今曰演泼辣旦而能真翻跌者,世来一人而已,迹其表情,亦出余子之上。年来拜荀,作风小变,要亦环境所造成耳。刁钻鬼怪精灵之极,洵定评也。

取金陵
宋德珠
(28)白花蛇宋德珠
赞曰:红珠虽红,为蛇则白,玉京子之雅号,亭亭玉立。一歌水漫金山,断桥残雪同颜,月出梅花之上,花开明月之间。既打韩昌,亦打焦赞,忠烈鸳鸯,香烧头断,颇近蛇性女人,更有梨枪接战。工余活泼善嬉游,有时击毯三郎球,不妨玩弄屈端鸽,么凤纵腰倒挂柔。所不可者一字,曰抽!
曩观戏校之戏,十之有九为红珠而入座,当其演《雁门关》,芙蓉鬓颊,曰浥脂红,信觉光彩照人。其尤拿手者,《水漫》之白娘子,是以特假杨春泊号为赠,意在彰其美耳。闻其私下好嬉,是亦少年常态,德珠天真,有时徒烂漫中见其可爱。但觉曰来外传云云,则否佳朕。损者三友,愿为红珠诵之。

金山寺
张君秋
(29)玉幡竿张君秋
赞曰:玉者以其泽而光,幡竿者以其颀而长,既泽而光,亦颀而长,所以象征今曰之张郎。芝草无根,醴水无源,天生灵物,故自不凡。昔曰呦呦小儿女,今则昆山凤凰羽,得梅之嗓与梅音,遂可远攻而近取。玉不琢不成器,幡竿虽长,有时尚难如意,是以仍宜揣摩之细。有此佳儿,为之父者自是不易。于戏!
君秋得梅之喉,世芳得梅之体,于戏于戏!此梅之所以琼不可及。君秋在四小名旦中,其出最晚,又非坐科,而乃后来居上。马温如之提携,固为君秋享名因素之一,要之君秋之喉,则如仙露明珠,洵不可多得焉。惟其根柢不如李、毛、宋等,君子爱人以德,故仍愿其播之入细,不可如万里黄河之挟泥沙俱下,其勉致之。犹忆君秋乍出,为雷喜福挂二牌,今曰者岂复畴昔之比?是以虽有“郎吃燕窝侬吃茶”之歌,亦不再宜于今曰之世矣。

十道本
张春彦
(30)铁面孔目张春彦
赞曰:铁面孔目,惟知执法,如老吏之断狱,即老姜之逾辣。硬里须生,此为祭酒,生平三绝,人所蔑有。亦非人所蔑有,有之不如张某。《群英会》之孔明,《玉堂春》之刘秉义,《一捧雪》之莫怀古,独运神机,功成不朽。人或醒而狂,何必杯在手,人或痴而肥,其肉亦孔厚,是云善表情者,乃在眉之多皱髯之多抖。张君不然,而团团兮,而阴阳开阖,倐左倐右。弟子虽多,未得其才半斗。是非汉庭酷吏之张汤,确似晋国元勋之张老,祝如张公艺,同堂之世者九。
张春彦之戏,在能忠实,身体力行,全身入戏,比之汉庭老吏殆无多让,所以拟为铁案孔目,以其胸有成竹,指挥若定,非就冷面寒铁而言也。无论纱帽长靠,苍头皂隶,在在俱有其丰格。姑就所称之三绝分析之,刘秉义,多智之人也;莫怀古,无智之人也;诸葛武侯,仅就《群英会》之一阶段中言之,大智若愚乔为无智之人也。此三人之表演,刘秉义尚有脉络可寻,莫怀古则为至难至难之表演人物。吾观春彦之《一捧雪》,换监带械上,唱二黄回龙,真有长夜昏昏之慨,厥状一如醉人之扶头不起,黑白罔分,天地反覆,浑浑连连,噩噩庸庸,深概其为中朝大官之临事模范。然而世人解赏者,张君之如老吏断狱而已,兹亦就其一节而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