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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长虫的记忆(散文)(2009-06-29 02:24:18)

有关长虫的记忆(散文)

□李剑鸣

    蛇在我们那里被唤做长虫。大致分为两种,一种被叫做“麻线杆”,灰色,身上有黑斑点,学名为白条锦蛇,无毒。另一种被叫做“绿菜花”,却不是南方人所谓的“菜花蛇”,无毒,它的学名叫虎斑游蛇,还包括另一种水赤链游蛇。这两种被叫做“绿菜花”的,跟它的名字一样,通身都是绿色,泛黑点,不同之处在于前者颈部有红色斑点。当地人对蛇知之甚少,所以盲目地把长相差不多的蛇都用这两个名词概括起来。据我所知,光“麻线杆”也有两三种,细细对比就能发现它们的不同,只是到现在我还叫不出其他几种的名字来。

    在我上小学五六年级到初中那段日子,长虫是我们夏日的玩物。捉了长虫,放在小药瓶里,用鸡蛋养着,来吓唬胆小的女生,有意思极了。那时候,每天中午,我会早早地吃完午饭,约上几个伙伴,走半个小时的路,就到一个叫“塄坩”的小村附近去抓长虫。那是几段残破的石头砌成的平台,平台上是剥落的泥墙外围,上面长满没膝的杂草。据说,此地早年是工厂,后来破产,就成了废墟,荒芜了。从残墙瓦硕和残破的围墙中依稀可以看出,这里曾是有过一时繁华的。而现在,这个地方是我们所知道的长虫最多的地方。在草丛里,石缝里,墙根下,常常会有蛇匍匐着,或盘成圆圈,或扭成曲线。

    在这里的,大多都是“麻线杆”。“绿菜花”很少见。要抓“绿菜花,”则必须到有水的地方,比如河堤边上,鱼塘边上等等。总的来说,“绿菜花”要比“麻线杆”少见。我见过的最粗的长虫,有手腕粗,盘在草地上,像一只小车的轮胎。那一次我确实害怕了,夏天,荒地上的泡桐树叶子哗哗地响着,偶尔有鸟叫,蝉鸣,还有其他许多不知名的东西在叫。四周杂草丛生,有的干枯的,很萧条的样子。看到那个大家伙,我的脊背就凉飕飕的,冒冷汗了。可是那时候我徒弟跟着我,再怎么样,不能胆怯了,丢人。只能硬着头皮上,但没抓到,我拽着它的尾巴时,我的傻瓜徒弟压着它脖子的棍子松开了,头就弯上来要咬我,我手一松,它就闪电一样蹿进洞里。他吓傻了,此后再也不跟我捉长虫,也不给我从家里偷他爸爸的好烟了。最小的长虫呢,则是在洞里挖出来的,铅笔一般粗细,刚出世不久,眼睛上会有一层白膜。有人抓了这样的小蛇,就剥了皮,套在笔杆子上玩。

    抓长虫大都用木棍,压住长虫头后,用手去卡它的脖子。也有徒手抓的,那就是我“师父”,我抓长虫的本事都是他教的。他比我大五岁,黑黑瘦瘦的,高个儿。在那个时候,屁股上挂钥匙串是被认为很潇洒的装扮,近似于现在所说的酷吧。我师父还有一个能证明他“酷”的特点,就是留着分头,中分,而且很长,垂过鼻子。不敬地说,他像个汉奸。在抓长虫时,他屁股上的钥匙串会哗啦哗啦地响,头发则一甩一甩的,神气得很。他抓蛇手艺出神入化,能用两个指头把石头缝里钻着的长虫揪出来。至于在草地上徒手抓蛇,那更是小菜一碟。就像随手拾一段破皮绳那样轻而易举。

    抓住长虫首先要拔牙。这时我师父就要我解下红领巾,把长虫嘴巴掰开,让它的双腭咬住红领巾边沿,然后用手猛扯一把,再扯一把,长虫嘴里就流出血来。我师父找根细柴棍,在长虫嘴里来回扫几下,看牙拔光了没有。我师父说,长虫的牙拔光了的话,木棍在里面扫时就不会被挂住了。

    如果抓的长虫多了,就要杀掉几条。主要是吃胆,也有吃长虫肉喝长虫血的。初中那年,我跟几个同学去捉长虫时就喝过长虫血。同学说,他爷爷说过,长虫血大补,喝了可益寿延年。于是,我们就杀了它喝血,血滴在一只白瓷碗里,大约有一酒盅,呈紫红色。我们在碗里兑了酒,几个人还结拜为兄弟,指天立誓,然后将兑过酒的蛇血分了喝。那味道我至今记得,很腥,酒也是虐制的,很辣。

    我师父还会剥蛇皮。他这些技术都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总之在我们感觉中,他干什么都很在行。比如,剥蛇皮时他会用绳子绑住蛇的脖子,挂在树上,用刀片从脖子处割开,接着就像脱衣服一样把蛇皮剥下来,套在裤带上。套在裤带上的蛇皮用不了几天就发臭,恶臭,一闻就会让人呕吐的那种臭,有人说用酒精泡过就不会发臭了,但我没试过。

    我吃过几次蛇胆。据说那玩艺吃了对身体有好处,吃一个眼睛就尖了,老远就能瞅见藏在草丛里的长虫来。记得第一次吃时,是师父奖赏给我的,因为我用积攒了一星期的零花钱给他们买了一包烟,凤壶,八毛还是一块,记不清了。然后他就告诉我,吃蛇胆不能咬破,咬破了就会苦得难以下咽。我把那黑绿色的小东西放进嘴里,一股强烈的腥味儿,怎么也不能下咽。强咽了几次,都呕了出来。最末一次呕出来掉在地上,被另一个小伙伴慌忙拾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吞进了肚子里。我还吃过一次蛇肉,那是在野外拢起柴火烤的。味道现在忘记了,只记得肉质很老,咬不动,跟橡皮筋一样。

    后来,我师父被蛇咬了。食指上两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渗出血来。我师父非常勇猛,最让我佩服的就是他这一点。他怕蛇毒蔓延到全身,当时硬是铁青着脸拿玻璃片把那一块肉给剜掉了。他割自己的肉的动作特别残忍,玻璃片太老,把他的手指割成血肉模糊的肉串串。实在割不下来了,那肉就破抹布一样吊在手上,还在滴血,最后他狠狠心,把吊着的肉串串用牙咬掉了。吓得我在一边牙齿都打颤。从那以后,我师父像江湖大侠一样宣布了他“金盆洗手”的决定。

    自然,后来他的徒弟我,就秉承了他的光荣传统。

    在我的家乡,陇南礼县这个地方,有一种普遍的认识,那就是,凡是长虫都有毒。老辈人的传说里讲,长虫原先是没毒的,很久很久以前,人们把它当绳子使唤。比如,在田里干活,需要捆柴,绑草,绳子不够或者没带,顺手就在地边抓一条长虫做绳子。上天或者造物主看到了,于心不忍,就给了长虫剧毒来自我保护。长虫得到剧毒时呛了一下,吐出一口痰,落在荨麻草上。于是,荨麻刺也有了毒,被扎一下,像蜂蜇了一样,肿且疼。

    按照当地的说法,长虫在端午那天会蛰伏起来。因为这一天它们的毒性最大,药用价值极高,能卖很多钱的,想抓它的人自然也就很多。长虫怕被人捉去入药,就都躲进洞里,等过了端午再出来。从这一点上看,在老家人心目中,长虫是通人性的,极聪明的动物。不知道这说法是真是假,不过,在端午那天,我还真没见过它们。只是有一年,端午过后第二天,就跟几个伙伴抓长虫。那天收获很大,总共抓了四条,那是我抓蛇史上少有的丰功伟绩。按照小伙伴的推断,之所以能有这样的丰功伟绩,有一个原因就是,长虫昨天躲端午,蛰伏了一天,今天全都出来透气,被我们一网打尽了。

    还有一种说法,长虫在吃癞蛤蟆的时候,毒性最大,是很珍贵的药材。必须是在癞蛤蟆刚被吞进嘴里,还来不及下咽的时候,把它打死,晒干。这个时候,两种毒物的毒液都被充分地激发了出来,是上好的中药材。有很多小伙伴受了这个盅惑,费尽心思地去找。这情形往往是可遇不可求的,哪里能轻易找到?结果只能是徒手而归了。前年,我去翠峰寺游玩,在寺院外墙角下有幸见到了长虫吞癞蛤蟆的情形。一条绿菜花,颜色鲜艳,非常的漂亮。它用身体死死缠住癞蛤蟆,嘴巴憋得变了形,一点一点地把比它嘴巴大几倍的食物吞下去,很痛苦,很吃力,没有一点美餐一顿的诗意,倒像是难产,让人不忍心去搅扰它。我拿起相机想把这个过程拍下来,被住寺的老道士拦住了。老道士说,寺庙周边的长虫是有灵性的,它们有一天会修炼成仙,胡乱拍照,是不敬。

    老道士的说法代表了老一辈人对长虫的态度。本地风俗,凡是出现在住宅,寺庙,古树等附近的长虫,都是神的化身。所以,当地老百姓家里要是出现了长虫,主人不敢怠慢,要烧三张黄表纸,磕三个头,虔诚地说上些祈求它离开的之类话来“送”它。长虫似乎也很讲人情,据说,这么一“送”以后,它果真就会消失。如果把它打死或者抓出去扔掉,那么主人就会受到神的惩罚,倒大霉,遭天谴,鸡犬不宁。小时候听老人们讲故事,说,先前我们那里有一户人家,房梁上盘着一条长虫,主人用擀面杖把它捣跌下来,摔死了。结果没出三天,家里人都死的死病的病,落得家破人亡,惨不可言。到寺里求签算卦后才知道,原来就是因为死掉的那条长虫,它是某路神仙,索命来了。这故事吓得我做了几回噩梦,梦里爬满了大大小小的长虫,在我脚底下乱窜。并且从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睡前都会不由自主地往房梁上去看,幸好看到的只是天花板。

    事情真的就那么蹊跷。某个夏天,家门口的五四渠里游来一条长虫,长约一米,粗若锄把儿。看花色和斑纹,是本地从未见过的。人们站在河沿上,看那蛇顺水往下游,间或想爬上岸来,但因为水渠两壁是水泥抹成的,滑溜溜的,上不来。越往下,看的人越多,像一群蚂蚁一样。大家就这么跟着,大呼小叫。也有胆大的少年,跃跃欲试,要捉了卖给饭馆里弄几个零钱花的,但被老人们阻拦了。这个时候,对面住的那个木匠,姓王,浙江人,偏偏不信邪。他用火钳把长虫夹上岸,装在麻纱袋里提走了。有人说是卖了,而且卖了不少钱。也有人说是吃了,炖了一大锅。事情过去半个月,那姓王的木匠就病了,什么病?没人知道,只知道卧床几个月,打针吃药花了不少钱。从那以后,大家就对长虫越发敬畏了。

    降长虫的,有“草法”。这是一种神奇的法术,据说,能把大大小小的长虫呼来唤去,让它们往东,它们不敢往西的。修行这种法的人,大都神秘,隐居深山,类似于茅山道士之类。听爷爷讲,世上确实有这样的奇人,他亲眼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在哄我玩。

    那是在八十年代,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夏天,爷爷去粮站交粮。天气很热,粮站大院里长满深草,几头驮粮的驴啊骡子的牲口,就被主人解了缰绳在院子里吃草。这时,有一头驴突然又是抽搐又是尥蹶子,口吐白沫,一张驴脸也肿得不像驴脸,倒像肥猪脸了。有人说是被“草刷”(蛇咬)了,得有个会“草法”的人来“唾”,禳治一回,解了蛇毒,就好了。眼看着驴子奄奄一息,驴的主人急得坐在地上大哭起来。这时,走出来一个老汉,五短身材,其貌不扬,五六十岁。他伸出右手,十指、中指指天,闭眼低念咒语,少顷,一条碎长虫就从草丛里爬出来,来到老汉脚下。老汉就说,你个孽障,糟害人家牲口干啥?!那长虫像听懂了话似的,把自己的蛇头往地上撞,如此十数下,悔恨之至。然后,老汉说,今天饶了你,走吧。那长虫就走了,蔫头蔫脑的,像刚害完一场大病。然后老汉掰住驴嘴,口中念念有词,并不住地往驴嘴上吐唾沫,反复十余下。少顷,那驴果真就活泛起来,驴脸上的红肿也消了。主人感激不尽,给那老汉买了一个大西瓜,算是答谢。

    在礼县,还有“长虫有九命”的说法。打死的长虫,即使身首异处,斩成八段,也会在星星出全的夜晚复活,找打死它的那个人寻仇。所以本地有句谚语说,“见了狼了赶三步,见了长虫退三步。” 就是说,见了长虫要躲。小时候白天弄死了长虫,夜里睡觉总是心神不宁,想着长虫突然在夜里溜进来,冰冷的身体,钻进被窝里来,越想越害怕,越是后悔白天的所作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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