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中行中国古典诗词鉴赏内容整理

第一讲 读诗通则

最近有几件事引起轰动的。一件是有一位考生用甲骨文写高考作文，得了8分，后来经专家考证，这篇甲骨文混合了大篆小篆，乱七八糟。我看8分也太多，应该得0分。还有一篇被称为“史上最牛的高考作文”，全文用古体诗写成，共102句，就连前言后记都是文言文，虽然也是半文不白，但是精神可嘉。这篇作文得了满分。后来我们研究下来这个满分也是不应该的。既然是用古体诗，也就要用古体诗的标准来衡量。其实我们的中文被重视的程度远远不够。有一个同学想要我给他说说“今参（can）”。我想了半天没听过“今参”啊。他说不对啊很有名啊。搞到后来原来是“岑参”……还有我亲耳听到一位老师在课堂上讲“梦游天姥（lao）吟留别”，胆子也真够大的啊……

这是一门中文系的课程，而你们都是来自各个年级非中文系的学生。有些学理工科的学生有时候太注重逻辑感，这对于读诗是不利的。诗歌不是最讲究逻辑，而是最讲究美感。有些人常常犯此错误而被人笑话。

举个例子（华罗庚的例子没仔细听，忘了……——我错了>,<），沈括也犯过这样的错误，他曾对杜甫的《古柏行》提出质疑。诗中有两句写道：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二千尺。沈括评论：老杜谬矣，无乃太细乎？意思是粗只有四十围而高有二千尺，推断说这树简直不成比例嘛！这不是很好笑么？

还有个笑话说中秋之夜，老丈人跟两个女婿赏月，说要作诗，大女婿先想了一句：一片清光照姑苏。这句么还算马马虎虎。二女婿却说：“为何月光只照到姑苏呢，扬州、杭州就照不到了么？”大女婿觉得有道理，便问他应该怎样写。他说：“这很容易，只消把这句改成‘一片清光照姑苏等处’便可。”这样一来逻辑倒是逻辑了，但这还是诗么？

不懂么就不要去讲，为什么那么多人觉得于丹不好啦，因为不懂就跑到电视上去讲。复旦附中有个老师跑到电视上要去颠覆李白，这有什么意义呢？他说李白嫖娼。哪个诗人不嫖娼？白居易不嫖娼么？杜甫……那是没钱。还要说诗人打群架咯，唐朝本来就尚武嘛，打群架有什么稀奇？酗酒，那更不稀奇了！

满口话也不要随便讲，有些同学喜欢讲：我背过《唐诗三百首》。这个不能乱讲的，你要真背的。还有同学讲：我通读过《史记》。我估计你最多通读过《史记》里的列传吧，那些表啊什么的那么枯燥难懂的你会去读伐？连中文系教授读起来都觉得吃力。举个例子，《论语》开头两句间的逻辑关系你能看懂伐？“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第一句的关键在“时”字。这个“时”一般有两种意思，一是经常，二是按时，比如《庄子》里的“秋水时至”。这里的“时”应该解释为按时。如果是意思是经常的话对于学习来说随意性太大，是不可取的。第二句的关键是“朋”。什么是“朋”？有同学说“朋友”。这个未免隔靴搔痒了。古人讲“同门为朋，同志为友”，“朋”和“友”是有区别的。这里的“朋”其实就是同学，同学从远方来就是要讨论学习问题啊，这样一来这两句之间的逻辑关系就很明确了。

有一次我有个外国朋友跟我说：“我找到对付中国人的武器了！”我想现在不是提倡和平嘛，而且核武器已经禁止了，还能有什么新式武器？那个外国朋友说：“是《唐诗三百首》。”他说中国人热衷于学英语，所以他走在中国的街上总有人同他搭讪希望能借此练习英语。次数多了人家外国人也觉得烦的，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后来有一次有个学生来搭讪，他掏出一本《唐诗三百首》请教，那个学生立即被吓跑了。之后他碰到中国人搭讪就用这种办法，屡试不爽。其实这个故事我觉得我们听了应该感到惭愧的……

复旦有一次搞一个对联大赛，吸引了电视台的记者，要来采访。当时入围500多幅作品，我们三个老师各自在家里评，最后看法惊人地一致：一等奖、二等奖空缺。为什么？尽管复旦的同学都很有才，但是不会写对联，不懂规矩。对联有宽对严对。平仄相对，词性相对。比如名联“年年难过年年过，处处无家处处家”，平仄相对，不过它也有不严谨之处，上联动词“过”对下联名词“家”。结果那次比赛因为没有一等奖记者也不来了，就算了……

有个旅游景点，山上一块石头上刻有“止觀”两字，一个外国人就问一个学生这是什么意思，学生说：“这是叫你欣赏景色的时候要停下来，否则容易摔下去。”这个学生聪明蛮聪明的，跟我们复旦的学生一样，可是他完全胡说八道。首先这两个字应该怎么读啊？自右往左读应该是“觀止”。意思就是看了这里别处都不用看了，就像《古文觀止》，意思是读了里面的文章别的文章都可以不看了。

今天我讲读诗通则，一共五点。

第一点，识字。我知道我一讲这个你们下面很多人都反感了。想想我都读到大学了难道连字都不识么？你们知道汉字一共有多少个么？据权威的讲法至少有六万个。那我们每个人能识多少个字呢？我觉得四千左右吧。因为两千以上能够读报，那我们翻个倍好了。这是什么概念？也就是随便翻开一本稍微高级一点的汉语字典，十个字里面最多有一个字是你认识的。

有一道高考题：“坐”的部首是什么？回答：“土”，2分拿到。后面还有一小问：为什么？这一问考倒至少一半的学生。回答是“古人席地而坐”。这只是一道高考题哦。那我再问，“坐”是个什么姿势？跪着？那和“跪”又有什么区别呢？臀部（这个比较文雅……）靠着脚后跟叫“坐”，臀部离开脚后跟叫“跪”，上身挺直叫“长跪”。“跪”和“坐”的差别很小，因此“跪”不是一个表示恭敬的姿势，“拜”才是，必定要五体投地，动作也比较大。汉乐府有一句“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出自《上山采蘼芜》——由由注），有些人就说“长跪”表现古代妇女对丈夫的谦卑之态，这是胡说了，其实“长跪”并没有卑屈之意。那么这个“坐”上为什么要有两个人呢？不是浪费么？可见这个字的本意并不是坐这个动作，而是两个人打官司，所以有“连坐”。

中国字不是随便造的，偏旁部首都是有意思的。比如“國”这个字，原来没有外面的框子，“或”就是国家的意思，为什么呢？你看，“口”表示人口，下面一横是土地，“戈”表示军队，这就组成了一个国家。

又比如“荤”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大家都知道鸡鸭鱼肉叫“荤”，可它为什么是草字头呢？有同学说因为牛吃草。这又胡说了，牛吃草，那狗吃草么？既然是草字头就表示植物，这是一定的。我们说和尚不吃鸡鸭鱼肉，是说的“不食荤腥”，“腥”才是指鸡鸭鱼肉，“荤”则是指有辛辣味的植物，比如大蒜、韭菜、洋葱，这种植物有刺激作用，吃了容易乱性，因此和尚不食荤腥。

耳朵旁不管是在左面还是在右面，都表示方位。“阴”“阳”两字，山南水北为阳，山北水南为阴，所以淮阳一定是在淮河的北面，华阴一定是在华山的北面。再有“陈”，古时有陈国，也表示方位。

女字旁就没有几个字是好的，呵呵，我知道你要说“好”这个字，“好”是什么意思呢？“江南好，风景旧曾谙”，这个“好”字表示看上去比较美罢了，只是供人看看而已。女字旁的字里也只有“好”“娇”两个字稍微过得去，其他的像“奸”啊，“婪”啊，都不是什么好字眼。所以曾经全国妇联提议把所有女字旁的字改成歹字旁（这也太夸张了吧，连妈妈也……——由由注），但这个世界毕竟是男人掌权，所以才有妇女保护法而没有什么男人保护法，当权者认为这是历史造成的问题，女同志也只好委屈一下了。最后只有一个字改了偏旁，就是“偷”字，毕竟当小偷的男人比女人多。

李煜有首词大家应该都会背，其中有一句“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个“莫”是什么意思？我看了很多诗词鉴赏的书籍，对于这个字要么不注释要么就写“不要”。一个人不要倚靠着栏杆，什么意思？怕他掉下去？莫名其妙！“莫”这个字原来怎么写啊？（遂在黑板上“画”出了“莫”的原始写法）你看，太阳掉在草丛里，其实就是“暮”呀。李煜是一个亡国之君啊，黄昏的时候一个人倚在栏杆上看着自己的江山，怎能不生发出许多感慨？所以准确把握“莫”这个字的意思是理解这首词意境的关键。

又比如“快”“慢”这两个字。为什么是心字旁？有的同学说跑步跑得快点心跳得快，跑得慢心跳得慢，这等于没说嘛。这两个字原本没有表示速度的意思，“快”指的是愉悦，“慢”指对人冷淡，比如傲慢、怠慢。

诗经里说“郑卫之声淫”，有人便据此推断说孔子厌恶郑风卫风。你想想这可能么？哦，孔子自己胆子那么大公然把黄色文学印到教科书上？“淫”这个字的意思并不是指不正当男女关系，而是“多而过分”，比如“淫雨霏霏”。

我也不是说要你们每个字都钻研到如何的深度，这是文字专家的事儿，但是对待文字要严谨。我们有些同学喜欢乱用词汇。比如说很多同学喜欢用“豆蔻”这个词，动不动就“我正值豆蔻年华……”豆蔻是形容什么的呀？十二三岁的少女。“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出自杜牧《赠别》——由由注）写得很清楚，“十三余”。你说你二十几岁了还称自己是“豆蔻”，那最多算老豆蔻……

古代现代越接近的字越可怕，特别是同形异义字。就像学外语，欧洲人学中文到不可怕，最可怕的是韩国人、日本人学中文，因为本身字形很相近，有时候跟韩国人交流，大家脸都长得差不多，你以为他懂了你的意思，实际上他跟你想的不是一个东西。比如古文中“少年”指的是十八九岁的男孩儿，跟现在的意思就不一样。又像“黄昏”原来是指半夜，与现在的意思完全不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如果约在“黄昏”见面，而你傍晚五六点钟就去了，那要等多少个小时啊……

古诗文中避讳这个问题对于诗文的理解是极其有害的。《种树郭橐驼传》里面“得养人术”，其实是“养民术”，但为避唐太宗李世民讳而这样写。《水浒传》里面武大郎究竟卖的是什么？写的是“炊饼”，我们以为是大饼，就是烧饼。但是其实是馒头，因为“炊饼”就是古人的“蒸饼”，只是为避宋仁宗赵祯讳而改“炊饼”为“蒸饼”。一个“蒸”字表明了烹饪方法，并不是烤制的。你看，为了避讳连武大郎的职业也搞不清楚了，营业执照都不能发……

第二点，识人。了解每个诗人不同的个性对理解他的作品也是至关重要的。有个笑话，说商人、秀才、地主和农民四个人在途中避雪时相遇。闲来无事，便说大家来作诗吧。商人第一个发言。一般做了商人之后总喜欢附庸附庸风雅，现在所谓的“儒商”。他说了第一句“大雪纷纷落地”，其实这句也有点不伦不类哦。秀才因为经常写一些奉承拍马的文章，接了第二句“都是皇家瑞气”。地主觉得雪景非常美，不禁说“再下三天何妨？”这下农民跳起来了：“放你娘的狗屁！”看，这四句诗就非常符合四个人的身份和性格。

说到白居易，我们印象中总是“人民诗人”，关心人民疾苦。白居易留下的诗歌是唐代诗人中最多的，有3000多首。留诗最多的诗人是杨万里，留诗最多的人是乾隆，留下4万多首诗，可他还不够格被称作诗人。为什么白居易会留下那么多作品呢？因为他这个人对自己的诗歌比较偏爱，每首诗都要抄五遍放在五个不同的地方，不像李白杜甫写好就算数了。其实这3000多首诗中只有100多首是为民请命的诗歌，大部分也只是吟风弄月的作品。

还有王维，他是信佛的，虽说他的诗歌是一幅幅山水画，但是中国的诗歌从来没有纯粹写景的，柳宗元的《永州八记》哪里是写景，分明在写自己！不像日本俳句“闲寂古池旁，青蛙跳进水中央，扑通一声响。”没了……它不表达什么诗人的思想，只是纯粹的景色描写。王维的诗一定是有佛经的思想的。一首“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反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就是一部佛经啊！佛经讲“色中有空”，这个“色”指的是存在哦，不是我们现在的意思……看不见人即是空，有人语响又是色，看不见太阳，却又在青苔上看到太阳光，充满了禅的意味。

小李杜对于爱情的看法是不一样的。杜牧这个人非常有才，可以算是唐朝诗人中最有才的一个。有的时候人不能太有才，否则容易出问题，比如像屈原就选择跳河自尽。对于屈原出于爱国而投河这点我是持怀疑观点的，这个以后我讲到屈原的时候会再讲。杜牧这个人很厉害，对于军事、政治、经济都很精通，但就是太有才了，因此他变得玩世不恭，他虽然也写过称赞妓女的诗，但他对女性的态度还是有一种玩弄的意思。所以你要送女朋友诗一定不要送这首（这首我真的忘了……——由由错了>,<），如果她懂一点的话一定很生气想你怎么把送给妓女的诗送给我，这下你要坏大事了……李商隐则正好相反，他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

第三点，识世。就是认清诗歌创作所处的时代。讲到《孔雀东南飞》我们自然会想到体现了封建社会对妇女的压迫。其实这是妇女压迫妇女，它讲的是婆媳关系。婆媳关系是个永恒的话题，我们现在社会主义就没有了吗？婆婆和媳妇天生就是仇人，说白了就是两个女人抢一个男人，当然这样说不大好听咯。所以婆媳矛盾永远也无法调和的。顶多有时候素质比较好的稍微忍让一些，这个所谓的关系好也并不是真的好。其实当时的社会已经是很开明了，刘兰芝离婚以后还有太守来说媒要让自己的儿子娶她，太守在现在相当于地级市委书记的级别，这样的事在现代都很难做\到，可见当时的社会真的很开明。唐朝也很开放的，离婚率比现在还高，而且公主带头离婚，经常看到一个公主今天结婚，明天离婚，后天又结婚，再后天又离婚……清代有一次半夜里地震，死了很多人，那些尸体都保持活着时的状态，结果纪昀发现男女同睡一张床的有70%不是夫妻……那如果现在上海半夜发生地震呢？……

还有“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很多人说这表现的是奴隶反抗奴隶主。奴隶是什么？奴隶生来就是工具，跟动物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奴隶不会觉悟到是自己的东西被主人抢了去。由于奴隶跟贵族长得一样，所以贵族总是要把奴隶弄残疾，比如挖掉一只眼睛（好残忍……）。“臣”这个字就是表示挖去了一只眼睛。那么这首诗应该是表现农民对于地主的怨恨，因为农民对于自己的东西有意识。可是当时有农民伐？没有。其实它讲的是小奴隶主对于大奴隶主的不满，意思是大奴隶主把小奴隶主的东西掠夺了去。

还有孔子讲“学而优则仕”，我们觉得这就是读书做官论。但是孔子那时候根本没有科举制度，哪里来读书做官的途径？问题在这个“优”字，“优”并不是好的意思，而是优裕。就是说如果读书有余力的话不妨去做做官。前面还有一句叫“仕而优则学”，也就是做官有余力不妨也去读读书。

第四点，识物。诗歌中有许多物是有其寓意的。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个“雎鸠”是一种鸟，但是我相信它肯定在古代跟爱情有点关系的，否则怎么不说“关关麻雀”呢？有一次我一个外国朋友结婚，我煞费苦心给他送了一对木刻的鸳鸯，自己还挺得意的。结果他打开盒子一看，说：“哇！好漂亮的野鸭子！”一点都不了解我的用心良苦啊，居然说是“野鸭子”！

孔子在抹杀神话方面可谓是不遗余力。比如说“黄帝四面”，别人问孔子黄帝真有四张脸么？孔子你理解错了，它的意思是黄帝在四个方向派了四名大臣执行他的旨意，就好像他有四张脸一样。这个挺会忽悠的~~还有说“夔一足”，夔是掌管音乐的鸟，有人问这鸟是一只脚么？孔子说不是这个意思，应该句读成“夔一，足”，意思就是管音乐一个人就够了。这也是在捣糨糊……

为什么古诗文中许多的物在今天看来很难理解了呢？因为时间过去了。比如以前经常看到标语把毛主席称为“舵手”，这个意思我们能理解，把中国比作一艘船，毛主席就是把握方向的那个人。但三千年以后如果人们读到这句话，恐怕会去考证一下毛主席是不是在船上做过。还有马桶一直都用，过去是木制的桶，现在变成抽水马桶。三千年以后大家都不知道马桶是什么，只要一个人发现原来这是用来大便的，他就可以评上一级教授。想想我们现在花了很大功夫弄明白的东西，古代随便一个老太太都觉得很熟悉。

第五点，识法。就是大概知道一下诗歌是怎样写成的。这个去看看古人对于诗文修改过程就会有体会。比如欧阳修《醉翁亭记》一开始写的是“滁州四面有山”，后来改成“环滁皆山也”。毛泽东有一首诗《为女民兵题照》：“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原本这个第三句写的是“中华女儿多奇志”，这是符合逻辑的，只有“女儿”才能接上末句。但是为了平仄相对，只能改成“儿女”，这样一改问题来了，因为把男的也包括进去了，哪个男人爱红装啊，那是娘娘腔……

我希望大家通过学这门课能够提高自己对于古典诗词的欣赏水平，眼界要高，我宁愿你们眼高手低~~

（此内容系由由同学事后凭记忆写就，肯定有不少谬误之处，若发现，望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