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一场秋雨,不规整的石板路面水汪汪的,晃动着天空和枝丫斑驳的影子。思茅草遍地疯长,间杂苎麻和青蒿,不时有橘子掉落其间,发出轻响。蟋蟀们也在梯坎下乱石堆里浅叫。空气里,流动着橘园清香而秘密的气息。井台用青石垒砌,早就被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坐落在荷塘边缘。用长长的竹竿取满水以后,顺便摘两片荷叶放到桶里,浮于水面,可减少水在途中溢出。镇上母亲们一般是不担水的,这个费时费力的活计,通常都由家中的父亲或孩子们承担。遇到取水高峰期,只能在井边排队。干旱的年月,取水很困难。川南水井取水,没有轱辘,多用一头有麻绳活套的竹竿。遇到旱季,用竹竿无法取水,只能沿着井壁下到井底,一瓢瓢地往桶里舀。井面上排着长长的水桶队伍,有时排一天一户人家只能取得一担水。这样的情形一般出现在春夏相交,柑子花刚刚开过,枝头上缀满了柑耔。等候取水期间,伙伴们便挽起裤脚钻进橘园,拾捡掉落的柑籽,将其晒干,买到镇上中药房贴补家用。或者,用一根竹子烧制的粪夹,一寸寸地翻掀杂草,寻找狗屎。狗的粪便极富肥效,橘园常年收购用于给柑橘施肥。一斤狗屎可以卖得五分钱,如果运气好,等待取水过程,就捡到一两泡狗屎。
再这样跑题絮叨,很危险,还是继续1977年的看棚匠。
突然见到左东,很是高兴,放下水桶,就跟着左东来到了棚屋。棚屋用竹竿成三角形做支撑,高粱秸秆遮挡,成一个倒写的V形,前后通透便于观察。育果期三个月,橘子红了的末月,看棚匠很是辛苦,几乎不敢睡眠,责任区一旦失窃,按量扣罚薪水。虽有“黄狗”的神出鬼没,为了果腹或者换一点买盐巴酱醋的小钱,盗果者依然层出不穷。看棚匠除了橘园薪水,还可以捡落果拿到街上售卖。自然掉落的橘子蒂把处圆润光洁,如想从树上摘果冒充落果,只有死路一条。镇上的人,答眼就能区别摘果或落把果,别说精明的黄狗了。
这个看似满腹恋爱杂碎的看棚匠,三句话不离女人。刚刚弯腰低头坐在竹席边缘,左东就向我说起了周幺姑,眉飞色舞的样子,很是投入。由于没有任何体验,对左东的情爱历史,自然难辨真假。他绘声绘色地絮叨,极大地满足着我的好奇。经常被他说得麻雀梆硬,全身毛焦火辣。
“还没有煽盒盒儿?你的鸡巴长来做锤子。”
“本来就是锤子,就等它锤子。”
“我昨天才在棚子里和周幺姑来了一火。找不到枕头,老子把盆子翻过来垫在她腰杆后头,X——,我X,安得儿逸得板!”周幺姑也是高中同学,谣传左东在学校时和她煽过盒盒儿。如今,常在镇上见到。那个女娃儿剪了一个梭梭头,整天挺着大奶子,在街上晃来晃去,就给梭叶子差不多。啥子是梭叶子?嘿嘿,就是作风不好的意思。其实,周幺姑长得很好看,身体该凸的凸,该凹的凹,性别早熟特征明显。在我学生时代,她几乎就是风情万种这个词的具现。用梭叶子形容人家,有点像饥渴者想象葡萄。
“你娃只晓得日白,说得口水滴多的,小心人家周幺姑煽你一耳屎。”
棚屋门前临时挖了一个小坑,用几匹废转头搭建了一眼炉灶,柴禾是橘树枯枝,没有干透,露在灶眼外的一头还嗤嗤地流着汁液。树上的橘子密密麻麻地压弯了树冠,泛出青涩的的亮光。小铁锅架在灶膛,红烧稀饭的香味和柴禾的烟味,弥漫在橘园。看棚匠的伙食很简单,不是红苕稀饭就是包谷羹羹。天天咸菜,或者从家里舀来的豆瓣酱。
“老同学,明朝给我整点酒来喝哇。”左东换上马靴,从棚屋里拿出三节棒(可装三节电池的电筒),准备巡林了。“今朝不摆了。明朝把酒整来,我请你吃咳猫儿(青蛙)。”
和左东分手,担水经过镇幼儿园门口,恰好看到柳四妹向我卖酒的铺面张望,专注得居然没有发现我。我轻唤了一声:“四妹。在睃啥子?”柳四妹掉过头,立马就脸红筋涨起来,羞得低头就跑进了幼儿园那条很深的巷道。其实,她是站在门口等待我在卖酒门前出现,我明知故问。柳四妹在1977年,是我第一个想煽的女娃儿。我们经常站在各自的街檐下打望,即便中间相距67米的距离,依然能看到对方眼神穿过老街,在傍晚时分牵接的兴奋。关于中间那个距离,我曾用走步的方式进行过测量,应该非常精确。
看棚匠左东关于女人的龙门阵不太可信。饭后回到单身宿舍,没有开灯,坐在黑觑蚂躬的屋子里,胡思乱想。左东下午那些烫人的话语,在心里晃来晃去。它们被我联想并具象,像春天的柑子花,纷扬着飘落,把我覆盖。
白露已经过了,夜渐凉。远方丛林,正在准备霜降。
同事们喊我去划拳喝酒,没去。经常被“四季财、二红喜”灌醉的日子,就像小镇充满烟火气息的老街旧檐,我已感厌倦。唯一让我牵绊的柳四妹,还只是一种想象。
飒飒作响的橘园深处,不时有青涩的橘子,在掉落。
我在想柳四妹,处心积虑地想。想她的黑发,想她站在檐下张望我的样子,以及,在清亮眼神下,感受的惊慌和快乐。柳四妹还在读高二,这个事实,一次次减法了我的热情。狗日的左东咋就那样勇敢?我想表达,并开始蓄谋一场约会,似乎准备好了要和她煽盒盒儿。
黑夜彻底背叛了我。我梦遗了。先是梦见和一群伙伴在橘树上逮猫儿。那是一种在橘树上捉迷藏的游戏。眯糊中,揭开用手帕蒙住的眼睛,就清晰地看到了柳四妹,她松开了我抓住她胳膊的手,两眼水汪汪地望着我。“烤酒匠,我们那个嘛”。声音细如溪流,很绵扎人。懵懵懂懂中,咋就变成了周幺姑坐在我腿上?对我轻盈地笑,裸着身体,用胸部不断撞击我的脸……然后,就湿了窑裤。
周幺姑不是我心仪的那类女娃儿,爱穿着打扮不说,处处想出风头,锋芒毕露,和诸多男同学关系暧昧,虽然漂亮,但有股说不清楚的骚味,不时让我紧张和脸红。我就喜欢柳四妹,干净雅致,水样单纯。
这个梦,让我惊恐。记得第一次梦遗发生在高二,因为看了手抄本《少女之心》。对身体的细节,源自这本在今天看来,依然十分色情的日记体小说。文字是有力量的,良莠皆然。翻身起床,褪下湿透的窑裤,揉成一团,狠狠的扔到了黑暗的橘园。倒霉的是,隔壁的房间,有女人的呻吟透过墙壁,再一次惊醒了我。刚进厂,我并不明白那种声音的意义,还是一个同事,酒醉后告诉我的。一只秋虫,躲在窗外,开始孤独的鸣叫。才回城进厂的男知青们,对于女人和性爱,毫无遮掩,半夜三更醉酒后,经常跑到女员工的床上睡觉。1977年的青春,浸泡在酒精里,经常被这样的夜晚惊扰,身体也被整得火缥火辣。
划燃火柴,点染了油灯,顺便碰翻了碗,有终止隔壁房间声音的故意。翻开《金陵春梦》,看郑三发子如何成为了蒋介石。我要给自己的身体,找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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